第27章

拾荒

......什么?

剧烈的心跳渗进夜无边的风,远处楼宇的灯火浮在夜色中,更低的街道红白尾灯在呼啸中交错。

姜野深吸了口气,微凉的空气冲进肺腑,死死压下胸腔里某种迅速翻涌起来的情绪。

转身拉开玻璃门时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很晚了,睡吧。”

人消失在转角,付政屿望了片刻姜野再次逃走的那处墙角,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被夜色重重圈禁在上面。

还是抓不住。

半晌,夜风都更冷了,他才朝相反的方向走进卧室,反手关门。

砰——

还没关到底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推开,甚至撞到了墙壁又弹开。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的人就带着一阵风撞了上来,单手环过他的脖子抓住肩膀,用一种几乎要勒断骨骼的力道。

“小心你的肋骨!嘶——”他皱眉刚警告姜野,颈侧却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湿热的口腔,滚烫的呼吸喷薄在颈侧,近似凶狠的发泄,齿尖深陷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回不了头,只得反手扣住姜野腰侧轻轻拍了拍。

咬在颈侧的力道逐渐松开,离开的时候一股湿热的柔软舔舐而过。

想转过的身体一僵,就这瞬间,姜野抓着他肩膀的手迅速向下,攥住他右手手腕一扯一推。

他猝不及防地转身面向姜野,踉跄着倒退。

膝窝撞到了床沿,他还未抬眼,姜野又推了一把,他双手猛地后撑才勉强稳住身形半躺到床上。

阴影笼罩下来,姜野跟着单膝跪上床,欺身压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灼灼,里面翻涌着付政屿很久都没见过,却极度熟悉的复杂情绪。

“屿哥......”姜野的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滑动,“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付政屿抬起眼,对上那双尽是挣扎浅眸没有回答。

“我想不通,但我应该也没有误会吧,”姜野往后抓了把头发,盯着他半晌才开口,“你,那么骄傲一个人,为什么又打算回来?难道…就因为那场车祸?可我的伤很快就会好你照顾我这么久也根本什么都不欠我的你——”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么?”

呼吸猛地停滞,姜野本来要说的话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看着付政屿,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付政屿感觉姜野抓着他衣服的手都在细微地抖,他很缓地闭了下眼,“我不是说过么,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姜野愣了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深到肋骨都疼了起来,他难以相信地盯着付政屿,“你…都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付政屿道。

姜野盯着他半晌,退下床,摇着头又往后挪了半步,“不可能。”

付政屿撑着床坐起身,伸手握住了姜野发凉的手腕,往身前拽过来,他沉默了片刻道:

“三年前,阿姨突然查出乳腺癌,叔叔的抑郁情况骤然加重,你即将毕业但工作还没有着落,姜麟的状况也时好时坏离不开人,而我恰好还要出国交流至少一年,是这样,对吧。”

在知道这些之前,付政屿对他们的分开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现在不是从前的车马慢,他们可以有很多联系的办法和方式。

可后来他才意识到,在隔了半个地球的遥远距离上,因为时差的关系,每天可以沟通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而这几个小时里,却随时可能被各自的会议、手术、面试、陪护等等陆续侵占。

他们会在每天日复一日、平凡无聊、不能及时共情的简短报备中,离对方的世界越来越远。

更何况姜野从不会跟他诉苦。

一边是职业镀金,一边是焦头烂额,在整个人生捉襟见肘到只剩挣扎着生存的时候,隔山跨海的爱是精力枯竭下的奢求。

姜野自始至终都是那样,不允许有人因为他停顿、后退,这些不属于自己人生的重担他太清楚,非常累,所以不该再有其他人被拖住。

于是姜野选择让他们断在了最深刻的时候。

缄口不言,哪怕让爱变成恨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为他停下脚步。

而直到一年后,终于在暗无天日里搏出一丝光亮的时候,他才忍不住向那个带着一丝爱人残影的聊天框里,打下只言片语。

哪怕那只是个他以为的AI。

痛苦压迫在每一个分秒,对话框里寥寥几句,无法描述任何苦难。

可付政屿在看见那些苍白简短的文字时,无法形容。

那是只有二十四岁的姜野,在人生再次遭遇重大变故时的剖心剜腑,这个结局谁都不比谁痛得轻。

“所以,”他向前倾身,扣住姜野的后颈,死死盯着随时可能再逃的人,“我说了我都知道。”

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剧烈收缩,姜野后背绷得仿佛要断开,他听见了自己嘶哑在喉咙里的嗓音:“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们,”付政屿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变得有些重,“分开后的第二年。”

高楼的风发出低沉的呜咽掠过遥远的窗外,黑夜里唯一的光源——手机屏停留在荧蓝界面,沉默的岛屿从万里海底之下浮出海面一角冰川。

胸腔里剧烈的痛楚轰然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席卷五脏六腑,姜野疼得控制不住地弯下腰。

在他以为自己踽踽独行的时候,付政屿居然一直都在。

还沉默地等了他如此之久。

“你为什么不走啊......”他的尾音已经失去了声音。

“走什么,”付政抬手,拇指从姜野搏动的脉搏上重重抚过,“没怪你,我明白。”

耳边嗡的一声,呼啸的夜风,车流的穿梭,空调的运作......世界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轰鸣,然后冲回胸腔。

付政屿用手背碰了碰姜野通红的眼眶。

没有哭,他从来不哭,可那些痛苦都去了哪。

“屿哥......”姜野低喃的尾音发颤地让人心疼。

付政屿看着他,“嗯。”

“……屿哥。”姜野很慢很慢地向前走了一步,头抵上付政屿肩窝。

“嗯。”付政屿敛眸,低低应着。

“......付政屿。”姜野的手蜷了一下,片刻后双手紧紧环抱了上去。

“嗯。”付政屿抬手,捏了捏他后颈,手指插进浅色的发丝间。

姜野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许只是在确定付政屿的存在,他微微偏过头,唇轻轻碰到颈侧的脉搏。

心脏鲜明的鼓动让他几乎战栗,身体像一片被遥远地质变动瞬间波及的荒原,天翻地覆的崩裂后,即将开始旷日弥久的重塑。

相拥的体温熨平时间的存在,付政屿在很久很久,也或许并没有太漫长的时间后,听见右边耳畔很轻很轻的低喃:

“我该怎么…去更爱你啊……”

付政屿勾了勾唇角,一下一下很轻地捏着姜野的脖子,“要我告诉你么。”

“好。”姜野点了点头,发丝在付政屿颈侧蹭过。

“小野,”付政屿的手紧了紧,“先学着去汲取,去看见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姜野直起身,“我是想问怎么对你,不是对我自己。”

付政屿掰过他的下颌,看进他浅色的瞳孔,“我问你,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现在,想要什么?

视线从深沉的眸子渐渐下移,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唇上......

这是付政屿。

如此近在咫尺,如此一如既往。

他只是看着,就像一棵被雷火劈中的枯木,死寂沉沉的焦黑之下轰然烧起,这一场燎原大火他再也无法止住。

胸口的固定带紧得过分,他抬手解开,看着付政屿因为这个动作蹙起的眉心,他低头靠了过去,“我会喘不上气。”

三年的放逐,在此刻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那本是他的岛。

他也不想成为付政屿的途经。

想要,更多……

他半跪而上,呼吸,潮热,纠缠。

不要途经,他吻了上去。

世界被缩小到只剩这一方昏暗汹涌的天地,从重逢那刻开始就绷紧的弦,“啪”地断了。

他的闸很重很严,抵着千钧不曾外泄,可一旦开启,轰然涌出的欲望如滔天野火。

他像个渴得快死的人,压着付政屿的唇吸吮吻咬,听着冷漠自持的人在瞬间变重的呼吸,烧得他快发疯。

漫长的过去是沉珂,而他如今也并未真的爬出泥沼,可插在发间的手一路向下,摩挲着后颈,顺着刺青烫得他丧失理智。

想要什么。

他狠狠咬着那双循循善诱的薄唇,沿路吻到听遍了他浑身伤痕的耳,牙尖在耳垂上留下凹陷的痕,延伸至颈侧透过舌都能品尝到的鼓噪脉搏。

“这么凶。”付政屿仰起脖颈任他四处撒野。

喉结在齿间滑动,声带低沉的震颤撞进胸膛,姜野深深吸气,熟悉又久违的滋味深深入肺,他抬手解着自己身前的扣子。

付政屿垂眼,抓住他的手箍到背后,“这位患者,医生允许了么?”

姜野撩起眼皮看了这位医生一眼,偏头含上耳垂,“……怎么要了你又不给。”

箍着的手瞬间收紧,“姜野。”

挣了下没能动弹分毫,姜野感觉手指几乎要陷进他的骨骼,只得在那耳垂上浅浅磨了磨牙,“你的医嘱,那我听。”

就在禁锢的手微微松开的霎那,姜野从床上退下跪了下去,膝盖挨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姜……”

没有人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月光流泻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湿透的掌心在浓稠的夜里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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