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拾荒

人怒到极致,从不会嘶吼失态。

姜野垂着眼,指尖从刀刃前轻轻划过。

刺痛。

一道白痕逐渐泛出一丝不明显的血痕,过了片刻,深红的血珠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走进更衣室。

室内避光,光影昏暗,隔绝了窗外午后灼亮日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人声。

他脱下那件沾了灰尘的T恤,抬手取下挂在柜侧的黑色宽松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尽数遮住周身轮廓。

随后压下帽檐,黑色帽檐阴影沉落,完全覆住眉眼,口罩是黑色的,挂上耳贴着脸,把最后一点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收走了。

他背靠冰冷柜门站定,指尖拿出手机,指尖泛着青白,骨节紧绷僵硬,利落拨通一串号码。

付政屿接到姜麟电话的时候,正在查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莫名一沉,迅速走出门接了起来。

“付医生!”姜麟的声音是慌的,像在跑,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在抖,“你快去找我哥!他——他知道了我的照片被很多人传播!是李朝——”

付政屿几乎没有半秒迟疑,鞋底擦过地面划出轻响,身形即刻迈步往外走,白大褂下摆随步伐利落翻飞,往日从容沉稳的步履彻底打乱,语速沉而急促:“姜麟慢慢说。”

姜麟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稳住自己,但没稳住,“我本来没事的!真的,但是我哥给我打电话,他一开口,我就——我就没憋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哽咽,“政屿哥,十年前我哥已经疯过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们的人生已经被消耗得够多了,我现在往那边赶,但我怕来不及!”

每一字每一句,都戳破最致命的隐患。

付政屿心口骤然骤缩,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无需再多问什么,他瞬间洞悉姜野死寂平静下藏着的灭顶疯戾。

“我知道了,马上到。”他挂断电话,快步穿过医院长廊,不顾周遭同事问询目光,从滚梯的人群中快步穿行而下。

不过几分钟,他到店门口的时候,装修围挡还在。

门口工人散落堆放建材,叮叮当当修整墙面缺口,人声嘈杂,放眼望去门口人影嘈杂,却全然不见姜野身影。

他快步上前,朝一名工人沉声问询:“老板去哪了?看见姜野去哪了么?”

“老板啊?”工人停下手中活计,茫然摇头回话:“方才接了一通电话,就回身进店里了,然后好像就一直没出来过,我没太注意啊。”

付政屿眸色沉底,抬步踏入店内搜寻,后厨没人,更衣室没人,操作间的灯关着,冷柜的灯也关着。

他站在店中央,忽然听见一声沉闷厚重的关车门声响,钝重利落,从后巷方向传来的。

他冲出去。

后巷不长,从店的后门到巷口,不到五十米,巷口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皮鞋碾过碎石路面,风声擦过耳畔,心底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刚到窄巷出口,一辆黑色轿车恰好轰鸣着冲了出来。

他没动,就那么孤身立在马路正中央,脊背挺直,半步不退。

下一瞬——刺耳尖锐的刹车声轰然炸裂,像刀划过玻璃,划破了整条街的安静,摩擦地面拉出绵长白痕,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紧。

车身堪堪停在距离他不过半米之处,引擎盖被太阳晒了一天,烫得往上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车头风压扑面而来,裹挟着炙热的风。

车里的人一身漆黑。黑色外套,黑色帽子,黑色口罩,帽子压至眉骨,周身没有一丝外露的位置。

唯有一双手露在外面,握着方向盘,十指收紧,指骨绷到发白,青筋暴起从小臂一直延伸到腕骨,极致克制着脚下的油门。

巷口的风凝滞,车流人语尽数消弭。

引擎低频轰鸣,一下、又一下沉沉震颤,像野兽压抑的低吼,脚下油门微微起伏,每一次嗡鸣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火海,不知道该往哪走,

仅仅隔着一层深色挡风玻璃,他们无声角力。

付政屿没有动,就那么站在车头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张开,没有阻挡,只是站在那,看向车里。

驾驶室的人,哪怕双眼被帽檐投下的浓黑阴影笼罩,可眼底的赤红依旧明晰地骇人,血丝爬满瞳仁,往日温和澄澈碎得彻底。

僵持漫过漫长数秒。

付政屿缓步上前,长腿迈过路面标线,掌心轻轻抵在滚烫的车头机盖上,脊背微压,身形前倾。

引擎盖烫得他掌心发疼,他没有收手。隔着挡风玻璃,隔着那层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反光,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光影交错,没有声响,但姜野透过挡风玻璃,清晰看清了付政屿开合的唇形——

你还要再一次离开我么。

油门的轰鸣消失了。引擎还在转,但那种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快要停跳之前最后的挣扎一样的轰鸣停了。

车里的人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付政屿静静凝望着车窗后那双通红眼眸,良久,他直起身,从车头前离开,缓步走向驾驶位车门旁。

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他敲了敲车窗,两下,不轻不重。

车窗缝隙缓缓下沉一寸,车里的冷气溢了出来,激得人发寒。

付政屿指尖再次轻点玻璃边缘,片刻后,整块车窗缓缓彻底降至最低。

午后炙热的风灌进车厢,将车里的阴冷吹散了一些。

姜野坐在里面,没有看他,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刚才隔着挡风玻璃看到的一样,猩红,像是从眼底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的红。

付政屿一言不发,手伸进车厢扣住了姜野下颌,力道克制却强硬。

他指尖勾落口罩,弯下腰,偏过头,越过车窗,吻了上去。

涌进来的风燥热滚烫,姜野周身体温灼烧刺骨,呼吸粗重灼热,胸腔冷热割裂撕扯。

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兹拉一声,蒸汽从皮肤底下往外冒。

姜野睫毛剧烈颤了颤,缓缓阖上双眼。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青筋隆起,但他的手没有动。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寸就会断,但那一寸始终没有来。

先分开的是付政屿。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看着姜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红还在,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姜野低下头,抬手把车窗按了上去。玻璃缓缓升起,把他的脸一点一点遮住。先是下巴,然后嘴唇,然后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下一秒,引擎轰鸣骤然炸响,黑色轿车绝尘提速,后巷的路不平,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车转出巷口,汇入主路,尾灯亮着,红色的,像两只被烫伤的眼睛。

很快车头冲破路口车流,飞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风卷着车尾烟尘四散,巷口的柏油路被晒了一天,现在也没有凉下来,黑沉沉的,吸走了所有的光。

姜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把他的影子从后座甩到副驾,从副驾甩到挡风玻璃。

城市的景色在窗外飞速后退,但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的路灯,一样的楼,一样的天桥,一样的红灯。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看着前方那辆货车尾灯上积的灰。

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垂下来,落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夜色彻底浸染城市,时针碾过午夜,李朝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抓着头发走出电梯,一身酒气满身烦躁,指尖捏着手机,反复回放微信里居高临下的语音消息。

低声咬牙咒骂,语气满是被逼至绝境的焦躁无赖:“我现在上哪给他凑匹配的心脏?事事都逼我,我也快被逼死了。真要急用,我杀头猪给他镶个畜生脏器凑合得了,一帮老东西真想活成王八。”

他反手带上门,咔嗒落锁,玄关没开主灯,全屋浸没在浓稠墨色夜色里。

他抹黑弯腰换着居家拖鞋,指尖随意往墙面开关搭去。

下一瞬,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带着薄凉手套布料的人手......

李朝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汗毛根根竖起!

僵直着空白了两秒,他喉头发出惊恐破音的大叫,身体本能失重,直直向后瘫倒,重重跌坐在冰凉玄关地砖上。

月光透过落地窗窄缝斜切入室,清冷白光落地,照亮玄关伫立的黑色人影。

来人一身黑,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面,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你你你谁啊?!我报警了啊!”

话音刚落,他隐约听见对面的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冰冷地嗤笑。

他刚要再喊什么,突然看见那个人抬起了手。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把刀上。

很长,很薄,泛着冷光,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一截冰凌。

李朝瞳孔骤缩,双腿疯狂蹬地后退,脊背死死抵住柜体,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他把嘴长得更大,像是被仍上岸的死鱼。

黑衣人俯身,猛地抬手,一团东西猝然塞进了李朝的嘴里。

湿的,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是抹布!

浸了八四的抹布,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吸饱了液体,沉甸甸的,塞进口腔的瞬间,浓烈的消毒水味从喉咙灌进去,呛得李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吐,想把那团东西吐出来,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掌堵住了他的嘴,五指收紧,掐着他的面颊,指节抵着颧骨,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头骨捏碎。

李朝蹬着腿,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的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划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刮过的声响。

但没有任何声音能从那团浸了消毒水的抹布后面传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抵上了自己的脖子,又对上了那双阴影里的眼睛。

他被那恶鬼一样的瞳孔盯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挣扎从剧烈变成痉挛,从痉挛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一滩烂泥。

冰凉刃面贴着温热皮肉,姜野能感受到那股剧烈的跳动。

他俯视着眼前的东西,刀刃用力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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