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拾荒

钝厚的刀背用力摩过颈侧皮肉,也只是破开了表层薄浅的肌理。

可那一瞬冰寒刺骨的触感、贴着搏动血脉的压迫感,足以碾碎李朝全部心神。

他浑身肌肉骤然剧烈痉挛颤抖,姜野松手的刹那,他如同抽掉全部筋骨的烂泥,轰然瘫软在地。

头发干瘪油腻地黏在额头,冷汗浸透内里衣衫,顺着下颌、脖颈疯狂滚落,混着眼泪和鼻涕,糊满整张脸。

整场对峙短得不过数息,快得猝不及防。

姜野甩了一下刀背,细微的血丝从刀上飞出去,溅在墙面上,很细,像谁用红笔画了个未完的逗号。

月光落在刀身冷光上,映出地上人涕泗横流、瞳孔涣散的狼狈丑态。

他蹲下来,用刀粗暴地割开李朝的领带,把李朝的手腕拧到背后,牢牢捆缚住挣扎扭动的手腕。

下一秒掌心长刀顺势滑落,锋利刃面顺着衣衣服,一边撕扯一边隔断,布料撕裂声细碎刺耳,转瞬便将李朝一油腻的皮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极致屈辱裹挟濒死恐惧,激得李朝疯狂蹬腿拱身,他剧烈挣扎,喉间发出沉闷嘶哑的呜咽。

姜野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了会,抬手用刀柄将那团湿透了的抹布往李朝嘴里用力怼了一下。

粗糙布料挤压口腔内壁,磕碰牙槽骨面,钝痛席卷牙床,混杂浓烈八四消毒液的冷水直冲咽喉,腥冷刺鼻的恶味翻涌而上,李朝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走到墙边,用刀背敲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破浓稠夜色,照亮一室狼藉。

他抬手,摘下了口罩。

地上挣扎的李朝,瞳孔骤然暴缩,眼珠近乎要挤出眼眶,死死盯住眼前人,惊惧、怨毒、惶恐死死纠缠在眼底。

姜野没有看他,蹲下来从李朝裤兜里摸出手机,拉过他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屏幕亮了,他划了几下进入设置,把锁屏密码取消了,然后打开摄像头,对准了衣不蔽体李朝。

身下之人躯体疯狂扭曲,绳索勒破皮肉,挣扎到青筋暴起,徒劳又绝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他的声音很平,却压得人窒息。

李朝呼吸骤停,双目赤红瞪视他,求生欲攀至顶峰。

姜野退滑到手机文件界面,勾选全部原图文件,压缩打包,然后点开了李朝的微信,群发。

“因为那显得我太善良了。”他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拎起放在门口的背包,挎上肩。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朝。

灯光的照射下,那具被割开的衣服、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被闪光灯照过一遍又一遍的身体,像一扇肥腻待宰的死猪。

“你说,”姜野的声音从门口传出,不大,但很清晰,“他们是会保着你,还是抛弃你?”

李朝浑身一僵,瞬间僵住所有挣扎。

下一秒房门闭合,咔嗒一声轻响,彻底切断室内光源与生路。

李朝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被堵住的嚎叫,开始在地上翻滚,像一条被踩住尾巴还在拼命挣扎的虫,领带绳子勒进皮肉,逐渐松开,他扶着茶几连滚带爬站起来,拽掉了嘴里的抹布,狠戾地扔了出去。

余光瞥见什么不对的时候,却猛然惊醒,他扭回头,瞳孔骤缩看向客厅茶几——原本摆放的电脑不见了!

城郊主干道车流稀疏,晚风旷凉,引擎轰鸣,穿行空旷的城市朝向警局的方向。

姜野降下大半车窗,夏天的夜风,带着白天被晒了一天的柏油路面散发出的、沉闷的热,刮过泛红的眼底、燥热的皮肉。

像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先是凉的,然后是尖锐刺痛的灼热,接着又是凉的,最后逐渐演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疼还是麻的感觉,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般。

车辙碾过夜色,终于回到了家。

打开门的一瞬,一道纤细身影就已经撞了上来,死死扑进他怀中。

怀里的姜麟浑身发抖,眼眶通红肿胀,死死攥住他后腰的衣料,“哇”地一声开始放声大哭。

“我以为你——”姜麟说不下去了,嘴唇抖得厉害,咬都咬不住,“我吓死了啊!!!!”

她抬起脸边哭边碰碰他哥的肩膀,摸他的手臂,转着圈地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是完整的、没有哪里破了、哪里少了。

姜野的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视线却越过肩头,直直落在一步开外的位置。

付政屿沉默地站着,没有发火,没有急切,可周身紧绷的肩线,姜野心口骤然一紧。

他知道付政屿压下了什么,整整一天,从接到姜麟的电话冲出医院,到拦住他的车,到一个人回到这间屋子里等。

再一次,等了不知道多久。

姜麟哭完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姜野,又转头看了一眼付政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我要回家了。回爸妈那儿。”

姜野皱了皱眉。“这么晚了——”

“孩子出门在外受了委屈,”姜麟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一下,“要回去找爸妈了。”

姜野还想说什么,想说这件事还没处理完,想说你学校那边我还没帮你解决,想说你现在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但姜麟看穿了他的意思,回头看着付政屿,打断了他:“所有的事,你走的这段时间,政屿哥都帮我处理好了。”

姜野看向付政屿。付政屿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姜野闭上嘴,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问他在不在家,说姜麟打电话说想家了,他们快到了。

送姜麟下楼的时候,付政屿走在最前面,姜野和姜麟并排跟在后面,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姜麟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姜野一眼,又看了付政屿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拜了拜手。

付政屿和姜野的父母寒暄了几句,车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的嗡鸣声。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付政屿走在前面,姜野跟在后面。从楼下到电梯,从电梯到家门口,一路上没有谁说话。

不是在冷战、不是低气压地对峙,是绷到极致已经耗尽了气力。

姜野清楚,从后厨抽出刀的那一刻,他的确不想让李朝再活下去了。

直到在巷口,看见孑然伫立拦住他的付政屿,那一句无声诘问,硬生生拽回他濒死的理智。

可他只是压不下这股不公的愤怒。

他们都认真、努力、善良地活着,可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

往往他们这些人才会受到伤害,耗时不知多久来争取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年复一年伸张迟迟不来的正义。

可哪怕就算如此,到现在为止,他依旧认为,认真、努力、善良,是对的。

哪怕这里的每一步,都熬得寸骨寸痛。

正确,但可悲。

门锁闭合的瞬间,密闭空间锁住一室沉郁。

姜野的后背猛地撞在门上,门板紧贴后背微凉刺骨。

付政屿的手重重抵在他腰侧,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就那么把他抵在门上,低着头,额头几乎抵着额头。

付政屿的呼吸很重,向来冷漠平淡的人,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的间隙里是没能克制住的颤抖。

他的睫毛在颤,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幅度的,是很细微的、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的,那双深眸里血丝密布,藏着滔天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惶恐。

姜野心口骤然发酸,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看着付政屿,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付政屿的胸口。

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墙上,咚,咚,咚,把他钉在原地的不是背后那扇门,是这些心跳。

“我不会的,”他说。声音不大,哑的,像砂纸擦过喉咙,“我不会再离开。”

付政屿吻下来。

没有缱绻温柔,没有细碎温存,是压抑整天的发泄。

付政屿的手从腰侧滑到他的后背,五指扣着他的肩胛骨,用力到指尖陷进皮肉里。

唇瓣破皮,腥甜血气在唇齿间漫开。隐忍、惊惧、后怕、焦灼、深爱......

他们踉跄磕碰,衣物褶皱摩擦,呼吸疯狂纠缠。

方寸密闭空间里,所有克制轰然崩塌,激烈、滚烫、带着惩罚的质感,入骨沉缠。

客厅的灯没开,卧室的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窄的一条,照在床尾,把那片被单照出一道灰白色的、像刀割一样的光。

姜野的后背贴着床单,凉的,付政屿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很烫。

皮肉钝痛清晰蔓延,他脊背发紧,真切承接这份汹涌情绪。

痛感磨得他发抖,可每一寸力道,都在直白剖开付政屿内里深藏的崩溃。

“我回来了......”他昂起脖颈,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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