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拾荒

付政屿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他不想让姜野参与进来。

非常不想。

可姜野之前说得不错,他自欺欺人地假想那些人不会把姜野当作他的人,但怎么可能,毕竟只要稍加调查就能知道他们绝不陌生。

沉默良久,咖啡杯放回茶几时发出一声瓷杯的闷响。

“陈言夜班的时候收了个重伤的,”付政屿简洁地陈述着刚才听到的事情,“高空坠物砸中头部,送来时已经深度昏迷,没身份信息,也联系不上家属,今早宣告脑死亡,然后医务科报了警。”

姜野听着心跟着沉了一下,逐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升起。

“后来警察按流程判定,是意外事故导致的正常死亡就拔管了,”付政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他顿了顿,“紧跟着殡仪馆的人就到了,陈言说快得他们差点连遗体交接单都没签完字,遗体就被拉走了。”

“对于一个毫无盼头的周三,甚至还在早高峰的时间来讲,”付政屿抬起眼看向姜野,“这种工作效率未免也太违背人性了。”

说完他却揉了揉眉心,“但也可能是我多虑了,最近一直在查那些人的事,以至于思维有点定向,看什么都像有问题。”

姜野没有立刻接话,凡事往坏处想是他惯用的思维,用在这事上也未尝不可。

藏城的情况就是脑死亡患者被违法摘取了器官,那这位脑死亡患者的身体里,器官还在吗?

他寻思了片刻道:“那就先按有问题地方向去想。”

付政屿看了他一眼没阻止,于是他继续说道:“其实我在想就算是脑死亡,但只要停了生命维持设备,器官摘取的时间是不是依旧很紧迫?”

付政屿闻言明白了姜野在想什么,思考了片刻摇摇头,“时间是比较紧,需要马上做摘除手术,但陈言确定院里没有任何一间手术室给他做器官摘除,更何况殡仪馆来的太快,医院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医院没有任何操作的空间......”姜野喃喃重复着付政屿的话,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画着下一步,“那如果不在医院,下一步...殡仪馆能摘吗?”

付政屿闻言神色微凛,姜野重新睁开眼睛问道:“殡仪馆到医院的距离远吗?”

付政屿打开地图看了眼,“如果是我们医院合作的殡仪馆,比较远,不管殡仪馆有没有能违法摘除的手术室,车开多快应该都很难来得及——”

话音戛然而止,付政屿抬眸看向姜野,对视的瞬间两人同时惊觉。

医院没时间,殡仪馆又太远,可事实上还有一种非常便捷迅速,又难以露出破绽的地方——

“殡仪馆的车。”他们同时开口。

姜野眉心紧拧,想到这个可能,他向付政屿确认道:“虽然在车上摘除比把尸体挪来挪去,进入建筑物难以察觉多了,但在殡仪馆车上进行器官摘取,技术上是可行的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付政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可行,不保证质量,但绝对是可行的。

如果真如他们猜测的……那这个犯罪网络的操作已经胆大妄为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而最细思极恐的是,效率怎么会如此之高?

从医院到警方再到殡仪馆,究竟是只有单一的殡仪馆车有问题,还是更多?

而更如芒在背的是,他们的手难道真的已经伸到了北城?还是原本四下早就奸宄充斥?!

不过,现在思考的这些都是他们的臆测,目前整个流程是合规合法的,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

“好了,”付政屿抬头,看见姜野沉思的眼神,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这事到此为止,我们都是在猜,事实上医院程序没问题,警察也认定是意外事故,至于殡仪馆,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限去查,所以别瞎想听明白了么?”

姜野的手指下意识在杯沿转圈摩挲,闻言他顿住动作,没反驳,却也没吭声。

付政屿蹙起眉,没人比他清楚姜野的执拗,“说话。”

姜野这才叹了口气,“屿哥……你真的,好折磨人啊。”

“?”

付政屿沉默地缓缓挑起眉尖,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姜野却丝毫没打算回答的意思,撑着桌沿起身,准备把餐盘端下去。

手腕忽地被捉住,瓷盘底撞在餐桌上敲出一声脆响,姜野稳了下身形,抬起眸子看向付政屿。

“放下,”付政屿朝桌子偏了下头,“不用你。”

姜野闻言弯起眼睛,目光轻轻扫过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这么霸道。”

不怎么让人省心的语调,付政屿微微蹙起眉,手依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未松,“我说——”

话没说完姜野忽然向前倾身,手腕还被攥着,他便将距离拉得更近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付政屿深邃的眼底,他的唇轻轻动了动,

“屿哥,别对我太好了,不然......”

付政屿的指尖轻轻一动,像片搔刮而过的羽毛落在姜野紧绷的神经上,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

相对而立的寂静里,姜野不着痕迹地咬紧牙关,迫使自己的目光尽量松弛、又毫不躲闪地直视付政屿沉黑的双眸。

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攥住的脉搏擂鼓般失序,重重撞击着付政屿覆着的掌心。

他不清楚付政屿有没有感觉到,握盘子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却什么也克制不住。

撑不住了......

可下一秒付政屿忽然皱着眉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接着起身拨开他的指头,沉默地端起盘子去了厨房。

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之前执着地不让他继续查探的事都没再警告。

他深深呼了口气,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走回卧室。

好像管用了。

其实不想用此下策的,但出于私心,他更不想对付政屿撒谎。

逼到这份实在没什么招了,不得已利用一下旧情,也着实没想到,就这伤敌一千自损八万的烂招居然还能有效果。

但付政屿大概会更厌倦他吧,下三滥地玷污着本就足够不堪的过去。

他自嘲地嗤了一声。

餐盘在洗碗机里被精细地清洗,付政屿双手撑在灶台理石上,冰凉的表面冷却着掌心的温度。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来,刚才自己原本是要警告某人的。

他垂眼盯着空茫的理石台面,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思绪重新回到陈言那通电话上。

如果他们刚才的臆测是真的,那先不说第三方的殡仪馆,院方会干净么?

如果不干净那在暗处的持刀人就在身边。

可他在这间医院工作了这么久,竟然完全毫无觉察?

而更不敢臆测的,是警方。

现在举报后启动的官方调查,不但要基于程序正义,还要多个体系协同,而警方便是体系之一。

本身官方调查就可能有人力物力有限、信息壁垒等状况,若万一再有某些保护伞的干扰,那么拖延调查、误导方向、通风报信、压制举报等任何一项手脚都能让进程受阻,甚至直接威胁生命安全。

与他来说,如果只有自己,那这些担忧连做梦的时间他都懒得施舍去想,然而现在......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人气,他出来扫视一圈,发现原本餐桌边的人不见了,而姜麟的卧室的门微微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被子隆起一个人形,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浅色的头发翘起一撮露出被角。

他走过去,伸手想把被子往下拽一点点,指尖却在被角上方顿住。

这么多天,姜野统共也没睡几个小时,现在如果是真的睡着了,别再被自己弄醒。

停在床边的脚步重新动了,逐渐走远,门合上时发出很轻地“咔哒”一声。

姜野“呼”地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闷得他深深吸了口气,却在余光扫见门口的身影时,惊得重重呛咳起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付政屿压根就没出门,只是关了个门,面无表情地抱臂倚在门口,看着姜野因为控制不住的咳嗽牵动了肋骨,不知是疼得还是咳的,从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

他这才转身开门出去,片刻后拿了杯水“咔”一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抬手掐着姜野后颈按到眼前,“还装么。”

姜野身形一僵,缓缓抬眼,他自知理亏,没吭声,慢慢伸手拿过水杯,付政屿便松开了手。

他忐忐忑忑地小口抿着水,直到杯子都喝空了,旁边站着的人都一直没有动静。

他悄悄抬眼扫了一下,发现付政屿还一直在沉默地看着他。

付政屿穿着休闲舒适的浅灰色居家服,站着的地方被窗外的日光斜射出一片光斑,身影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上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在这片可以算得上有些长久的沉默里,姜野没等来该降临的阻止或警告,可那道似乎有些沉重的目光却一直锁在他身上。

他咬了下牙,重新抬眼望过去,那里面居然没有这段时间所熟悉的冷厉。

他忽然就看不懂了。

“姜野,”沉默被打破,付政屿接过空了的杯子,“我知道你做决定的事,我改变不了。”

姜野闻言抿了下唇,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一些如鲠在喉的回忆,可他连难受都没时间,因为他听见付政屿继续说道:

“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确定还要再次干涉进我人生的话,想好,因为你再也不可能有退路了,听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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