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缓缓睁开眼睛,昏暗温暖的环境让人清醒不过来。
他轻轻动了动指尖,身体残留的酸胀逐渐复苏,缠裹着某些过于清晰的记忆碎片一同苏醒。
……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压进枕头。
按理说,他们分手了。
但不按理说,根源不是感情问题。
所以他每次见到付政屿都很难冷静下来。
可但凡冷静下来想,付政屿说的对,他的确在这段感情里状态愈发不好。
其他事情他向来游刃有余,再不容易的也总能想方设法做到。
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时常觉得捉襟见肘。
总有一些很棘手的烂摊子,他不想拖累付政屿,毕竟这个人除他以外,也会有很多更平稳的好选择。
可一旦真的离远了,他又像戒断成瘾的混球,什么原则什么坚持,通通都被剧烈的渴望折磨殆尽。
想要和推开并不冲突,可他连自己都在拉扯,那对付政屿、对他们之间更是消耗。
这是付政屿再一次给他的机会。
让他冷静下来,改变自己,改变他们结局的机会。
但是昨晚……他在这段冷静期里明目张胆的违规,像条发情的野狗一样。
可付政屿全程近乎纵容地承接了他的失控。
他也不过就说了一句,把自己摊开了一小步,看到付政屿松口就迅速蹬鼻子上脸。
要不是付政屿给足了体面,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先不说其他——李朝的事,短期内他根本就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李朝就是个附骨之疽,手段下作,动不了他就挑他身边人下手。
而现在,他在这热火朝天疯狂上头,那付政屿一旦被卷进来了怎么办?
姜麟不够,难道还要把付政屿拖进来?
他抓了把头发坐起身。
旁边位置空着的,没有余温。
他走出卧室,明知付政屿大概率是去医院了,但还是在家里绕了一圈。
家里没人。
可还有昨天架在床边的相机。
相机已经关了,但……
他瞪着相机的黑屏看了半天,抬手揉了揉后颈,又无意识地清了下嗓子,过了会按了开机键。
里面的内容,最后一个视频录了两个多小时。
他看见自己翻身坐跨在付政屿身上……
“啪——”相机猛地被扣上。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又站了回来。
当初姜麟激情下单的保险箱,一直不知道能放点什么,终于在空了四五年肚子的今天,莫名其妙锁进了一个相机。
吃完饭到店里时已经下午了,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后巷拐进了后门。
店里的人和他预计的差不多,还是有一些来碰运气想看他在不在的。
但年中大促的策划得等他敲定,还有一批大额采购需要碰一下,赶快搞完就得去接姜麟出院。
他整理完所有东西又交代了一圈,转头就看见思悦大包小裹拎了一堆东西跑到操作间。
思悦这一阵忙坏了,对于一个出门倒垃圾都要换套衣服的女生,妆也不画了,头发直接一个大光明发型。
他盯了几秒,觉得除了发红包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呀老板?!”思悦刚关上操作间的门,一转头忽然看见了自己那台前转幕后的老板。
姜野刚要说什么,就见思悦视线一挪,看向他身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只听思悦叫到:“付医生好久不见呀!”
姜野后背猛地一紧,没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靠近。
“我来取李医生的东西。”付政屿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啊那个新品内测版试吃是吧!”思悦比了个ok的首饰,边走边说,“李医生刚还跟我说她要来呢,是有着急的手术嘛?”
“没,”付政屿的声音来到了身侧,“顺路。”
顺路?姜野低头盯着大理石地面的拼接缝隙。
顺的什么路?我的死路吗。
思悦转身去取试吃,旁边的人不再说话,操作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变得干燥紧绷。
半晌姜野清了下嗓子,抬头目视前方,试图缓和着气氛开了口:“……嗨。”
嗨你大爷。
姜野被自己气得扭头就走。
“哎哎哎老板老板别走等会!”刚回来的思悦不敢大声喊,怕被前面的客人听见,跟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嗖嗖窜过来。
姜野只好站住脚,就听见跑到进前的思悦盯着付政屿的嘴,有些担心地问道:“诶付医生,你嘴怎么破了?打架了?医闹?”
姜野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转身,眉头紧紧皱起看向付政屿的嘴唇。
付政屿这种全力尽心的医生,到底是哪个畜生——
他站到付政屿跟前,视线刚落到下唇那微微红肿的破口上,看见那微微开合的唇说道:“不是,不小心咬的。”
畜牲是我。
姜野转身沉默地退回付政屿身侧,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犯错误的牙尖。
“哦哦那就好,”思悦把李依墨的试吃递给付政屿,又笑了说道:“付医生今天穿多了吧,这天气也太诡异了,今天一下升温了六七度,你这高领热坏了吧。”
姜野侧头看了过去,只见付政屿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额角微微渗出一丝潮意,接着却听见付政屿淡淡回应道:“还好。”
姜野有些恼火地咬着舌尖。
这嘴要是再管不住乱咬就应该堵上。
“哎老板你过来一下。”思悦拉了拉他的胳膊,走到后厨,反手从旁边柜子上拎过来六个包装简约精致的礼盒,姜野打开扫了一眼,店里的招牌点心一样不落。
“麟麟不是今天出院嘛,刚做好的,她有五个好朋友,说那天一起给她送来的医院,还有你说处理得很迅速的那个辅导员。”
姜野愣了一下,差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思悦说过这些,但这是太有心了。
“谢了,”他笑着叹了口气,但摇了下头,“今天不用,我先接姜麟出院,近期不打算让她回学校,我准备让她在家待段时间,这些东西我明后天再送过去吧。”
思悦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但还是把礼盒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也拿着呗,之后再做新的,用不上就分给付医生他们,还有麟麟的心理医生啥的也行啊。”
姜野扫了一眼外面嗜甜的某位医生,犹豫了一下全接过来。
“哎老板,”思悦抓住刚想转身往外走的人,挠了挠鼻尖压低了声音,“付医生把你给甩了吗?”
“……”姜野盯了思悦半晌,“我找茬都说不出来这话。”
“哎我哪有!”思悦赶紧撇清,“那吵架了?我就是觉得你俩现在一股子离婚感,你懂吗?就是一直互相都不搭理,但反而有股微妙的……事后感。”
“……”
姜野走的时候给思悦转了个红包。
“干啥呀,”思悦捂了下憋笑的嘴,“封口费啊?”
姜野啧了一声,反手关上后厨的门,却发现付政屿已经不在外面了。
店里这边处理好之后他赶到医院,姜麟正在厕所对着镜子扎头发,气色比想象中好很多。
“一会回家了还扎头发……”姜野话还没说完,余光突然扫见了病房里的另一个人——付政屿。
他愣了一下,拎着六盒吃的闪身跟着姜麟进了厕所。
“啊?我不回家啊,”姜麟扎头发的手放下来甩了甩又继续,“我得回学校,”
“回学校?”姜野想都没想,把盒子往旁边架子上一放,“回家,学什么时候都能上。”
“哥,”姜麟叹了口气转过头,咬了咬嘴唇,“我们什么时候能把他……能把李朝这个人解决掉?”
姜野看着姜麟没说话,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留下什么把柄,其实客观点,”姜麟抿了抿嘴唇,“我们就是拿他没办法。”
姜野回头抽了两张纸,沉默地递过去。
又是那种很深的无力感。
他们都恨到发疯,甚至有的时候会觉得,这么一天天往下活着的意义就是在等,等是不是能有某一天,有什么奇迹一般的机会,可以连根拔出这条长进血肉里日夜绞痛的仇恨。
十九岁的时候,刚出来那段时间,他尝试过亲手了结这一切。
李朝不是个低调的人,打听到在哪并不是什么难事。
家对面的厨具用品行他从来没去过,不出意外,这天可能是第一次进,也是最后一次进。
西瓜刀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碰过最长的刀,刀柄拿在手里的时候,手在抖。
并不是害怕。
只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从今往后再也回不来了。
李朝家住的小区中高档。
门卫跟出来的人陆续敬礼。
和李朝进饭店的几个有些许眼熟。
饭店外的路灯接触不良,有一下没一下地闪。
秋末的天隐约萧索,站累了蹲一会,风吹得他很清醒。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路斜对面那个高中放学了。
天已经黑透了,这个时间应该是高三,看不清脸的人群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有的看见家长唉声叹气地跑过去,抱怨好累。
有的撒了欢,一个追一个往前面人后背上蹦,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都笑着。
同龄人。
也可能更多的比他小一岁。
灯影底下的人来人往逐渐消失,只有一个蹲着的黑影。
感觉到冷了。
身后的饭店有人出来,醉醺醺地吵嚷着。
太阳穴被风吹得针扎一样,他反手把帽子戴上,撑着膝盖站起身,腿麻得想抽刀捅进小腿。
身后的声音有一个很熟悉,熟悉到骨头都跟着钻心疼了起来。
但他没回头。
刀刃深深陷进手掌,殷红的血顺着刀身的血槽滑落,在地上碎出绽放的血花。
重新复习不算难,他之前学习很好,同学们不一定认识年级第一,但一定认识前五十的他。
高考成绩不出意外地考得很好,但曾经拼命努力想去的学校和专业,不接受他这种案底,于是选了个能接受这种档案的地方。
理想什么的没再想过,至于仇恨,他深埋下去,踩在上面。
以前太骄傲,只想着自己,于是有人给他上了一课。
遭罪的家人还需要他,他手里要有能握住的东西。
本就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能第二次毁在那人手里。
姜麟用纸按上眼睛,一下就湿了两块,她过了会拿下来,“哥,我们不能因为这么个烂人一直躲躲藏藏,不然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姜野没说话,就那么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姜麟的头。
“别瞎碰,”姜麟瓮声瓮气的,“我发型好不容易整的。”
“唉,”姜野笑叹了口气收回手,“这手残样,扎得还是歪的,不如我给你扎。”
“说的倒也是事实。”姜麟没忍住一下就笑了,用纸擤了下鼻涕,又深深吸了口气,“其实哥,我刷到你们的视频了。”
姜野闻言暗自叹了口气,这没办法,瞒不住。
“我一直没问过你们,”姜麟靠墙低头,扣着手指尖,“你们肯定怕我担心压力大什么的,那我就不问,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们肯定也是遇到什么事了,现在天天有警察跟着,这都得啥程度的事了啊。”
“小事,”姜野笑了笑,“有人跟着才安全,再说我和你政屿哥一起呢,担心什么。”
“我看,政屿哥你也没整明白啊,”姜麟压低声音翻了个白眼,“哥,你到底行不行啊。”
姜野“啧”了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哥,”姜麟笑了一会,嘴角渐渐落了下去,又愣了一会,“他之前说的什么视频照片,我真的不怕,我一闭上眼这个世界就消失了,受害者无罪,其实,我反而更担心你和政屿哥。”
姜野笑了笑,“我们现在这么出名,你担心什么。”
“哥,”姜麟很难受地抬起眼,“一旦他发现政屿哥对你来说很重要......”
姜野笑着,但依旧控制不住心脏咯噔地抖了一下,他知道姜麟说的对。
无论是从施暴者心理还是受害者心理的角度,再选择另外一个无辜的目标,对他造成的恐惧和伤害绝对是更惨烈的。
“不会的,”姜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姜麟的肩膀,“放心。”
他们聊的时间有点长,以至于姜野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付政屿的时候,才回想起自己刚才为什么钻进卫生间。
“过来。”付政屿道。
姜野步子顿了下,然后就看见付政屿从手机上撩起眼皮,他咬了下牙走了过去。
“一会送小麟去哪?”付政屿问。
姜野叹了口气,看了会姜麟收拾东西的背影,“听她的,去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