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康瑞达的情况姜野大致弄清楚了——这公司是由线上平台与线下机构两部分构成。
线上平台的核心业务，大抵是在线问诊、电子处方、药品电商、健康科普，还有个人健康档案管理这一系列功能。
线下则是自营或合作的综合门诊、康复中心之类。
具体运营模式就是以线上为入口，靠自有医疗团队提供问诊服务，再通过投资、合作等方式联动线下机构，实现一个“医药健康管理”的闭环生态。
姜野从同学的口中，也得到了一个比较客观的评价——
说总体来讲，因为构建了健康管理闭环，也属于目前医疗健康行业发展的重要方向，所以这大概是一家相对比较前沿的医疗健康科技公司，或者说是互联网医疗平台。
听起来周全又便捷，他点开康瑞达官网，下载了线上APP。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用，但只要李朝横在这里，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自媒体这边他没有公司，也在简介和粉丝群里都发了线上业务短暂休整的通知，但这样终究是应急手段，他不可能让李朝一直对他有影响。
更何况也因此，之前为护付政屿安全而掀起的舆论，随着时间推移也会很快消弥淡忘，再起不到半分庇护作用。
[K-health]
安装好的app白底绿标，姜野盯着图标看了许久，心底莫名窜出一丝熟悉感，可绞尽脑汁回想，也记不起在哪见过，最后也只能作罢。
最后一碗桃胶莲子炖奶的配比调配好，墙上的挂钟已过晚上十点。
店里的暖光漫过操作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贴满便签的收银台后——那些全是顾客的预定信息。
之前器官捐献系列科普视频刚火起来的时候，备注里满满都是给他的留言，现在已经逐渐少了起来。
毕竟人们都习惯一时兴起，也更擅长转瞬即弃，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锈钢操作台被擦得反光，连边缘的糖霜渍都刮得干干净净，他转身挽起袖子去洗蛋糕胚的模具。
“老板，”小林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手里的活全部被莫名抢走，有点焦虑试探着问道：“这是不想给我发工资了吗？”
姜野抽空看了他一眼，“有福不会享，下班去。”
小林在原地转了两圈，发现的确实在没什么能做的了，只好出去，向在前台整理订单的思悦悄悄问道：“你知道老板这几天怎么了吗？”
“啊？”思悦没听清，把耳朵凑了过去。
“我说，”小林指了指后面，沉默地连续好几天抢员工活的老板，“老板这一阵要么凌晨熬芋泥，要么晚上大扫除，橱窗也不干了，直播也不播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思悦回头看了一眼，挠了挠人中，“吃到爱情的苦了吧。”
“我靠真假？！谁啊？！”小林瞬间眼睛瞪大，“老板这现在天天泡后厨的情况，里边能接触到的就一个小丽姐，但人家还有个八岁大儿呢啊！不能吧？这么野吗？！”
“......”思悦翻了个白眼，“你要不把脑袋放老板旁边，顺便让他刷刷呗。”
小林撇了撇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便收拾收拾下班了，思悦也整理好了订单，转头趴在橱窗上看着老板的背影，过了半天叹了口气。
老板会看着手机发呆。
会没白天没黑夜的工作。
付医生已经有一阵没来过了。
姜野把彻底干净的模具全放进消毒柜，转身看了一圈，沉默地站了一会，发现实在没什么还能再做的了。
空着的大脑开始重新回笼，他再次意识到，已经快一个月和付政屿没有联系了。
他甚至需要点进付政屿的朋友圈，来确定自己没有被删除。
他们之间仿佛生成了一种奇特的真空，短暂交集过的世界历历在目，却倏地被迫隔断。
他是因为李朝这个不定时炸弹，那付政屿呢？
他不敢深究，于是按照习惯了预设最坏的结局——
比如...付政屿终于厌倦了他自以为是，实则病态的牺牲；比如...相比他病恹的家庭，付政屿遇到了更健康、更能并肩同行的人；比如…付政屿终于受够了他有所保留的次次隐瞒......
心口像被钝器不轻不重地敲下，闷痛。
但也还有一丝庆幸，至少这样下去李朝那双阴毒的眼睛，也应该不会再落到他这个“已经疏远的普通朋友”身上。
想到这，他再次点开了那个k-health的APP。
界面设计得简洁友好，功能无非是预约体检、查看报告、健康资讯推送。
他反复滑动，试图从这些无害的表象下，嗅出一丝异常的气味，却一无所获。
也许真的是他对李朝的憎恨太深，才会草木皆兵了。
“诶老板，你也用这个啊？”思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好奇。
姜野指尖一顿，抬起眼，“随便看看，你用过？”
“嗯呐，”思悦原地叉腰转着圈，又活动了两下脖子，“就几个月前做过他们组织的体检，免费的呢。”
“免费体检？”姜野皱了皱眉，心底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大约是李朝的阴影太深，以至于只要和这个人沾点边，哪怕是这种看似公益的举动，他都觉得膈应。
“对呀，”思悦掏出手机，点开APP，“可能也属于一种宣传吧，毕竟预约和体检报告都得下载这个app或者小程序才能查看。”
姜野盯着她手机里的APP界面，厌恶像颗硌牙的沙砾，他按灭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开话题问道：“那你体检结果怎么样？”
“啊还行吧，就......”思悦一瞬间想不起来都什么东西有问题了，于是打开了APP，翻找自己的体检报告，“哦对，甲状腺回声不均，乳腺有几个小结节，血常规有两项红箭头，还有......”
“嗯？你怎么这么多小毛病。”姜野皱眉看去，思悦滑动着屏幕，展示那份电子报告。
项目列表长得有些出乎意料，除了常规的血尿常规、肝肾功能、彩超、CT，还有不少他听都没听过的项目名称。
他以为自己每年的体检也算全面，但绝对没到这个程度，免费体检还做这么多项，这公司是在干什么？做公益？
“你是自己加项了吗？”他大约还是不太相信李朝所在的公司会有如此善举。
“没呀，”思悦嘿嘿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满意，“就是免费的，超多项吧，所以我对康瑞达还挺有好感的，但不得不说其它服务还是差了点，功能也不怎么全。”
姜野看着这个APP沉思了会没再多问什么，毕竟时间也很晚了。
等思悦下班，他收拾收拾关了店。
店里的灯逐一熄灭，巷口救护车的闪灯交错飞驰而过，他视线追随着车的背影，又转而看了看医院。
楼上灯火惶惶，亮得眼睛刺痛。
他迅速转开眼，朝家的方向走。
推开门，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昏暗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窄的银纹。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清了两声嗓子，走到阳台把地上的器械全练了一遍。
一个小时后大汗淋漓地冲了个澡，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
他其实一直很喜欢一个人的时间——写脚本，拍视频，健身，读书，骑行，投影，仿佛从这个浮躁的世界里完全抽离......
但有的时候，某个人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子里。
这一刻，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破，身体里的能量在瞬间被周遭的空虚汲取，巨大的漏洞自身体里爆开，如冬风夹着细雪穿堂而过。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按了按空荡荡的胸口，卧室里无声的夜色忽然有了实质，闷得喘不过气。
他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气，同样寂静的窗外，长此以往地停驻的灯火，散落地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嗡——
手机传来一声细微而短促的震动，他迟缓地回神看向屏幕——
是系统的消息通知，在这个时候居然都能算是慰藉。
【应用待更新：抖音、微博、岛屿、微信......】
他盯着屏幕片刻，目光骤然重新聚焦——
岛屿，更新？
这个APP本身就是世界独一份的存在，它的背后没有研发的技术团队，也不需要做什么更新迭代。
除非某个人想让它有些变化。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系统通知，点了进去。
应用进入更新安装状态，图标变成了暗灰色的圆圈，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圆圈，看着它随着安装进度一点点重新亮起。
直到图标彻底亮起的那一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身后倚靠的墙壁早已沁出一片凉意。
进入应用时，屏幕上重新弹出了权限申请——
允许“岛屿”使用你的麦克风权限？
允许“岛屿”使用你的位置权限？
允许“岛屿”使用你的相机权限？
他没太仔细看，全部设置了始终允许，便进入了app。
界面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浅蓝色，只是下方的功能栏，多了几个图标——
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共享位置......
他看着这几个和微信差不多的功能，思考了一下。
岛屿作为他独享的陪伴app，这些功能，大抵是为了让他能随时和AI版的付政屿交流吧。
指尖在语音通话的标志上悬停，他犹豫了一会，放下手机，可下一秒，又重新抬起来，轻轻点了下去。
会是AI，还是付政屿？
然而没有给他任何猜测的时间，通话没有任何延迟地接通了。
对面传来了极度熟悉的声音：“我在，怎么了？”
他松了口气。
是AI。
可转头却又浅浅苦笑了一声，这个AI的音色和付政屿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付政屿不会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这种话的。
“我......”他戴上耳机，拿着电话推开门走到阳台，“没怎么，就是，想和你说话了。”
风薄薄的贴着栏杆，带着这个季节常有的潮气，他垂眸看着脚下的陶土花盆，深褐得越发沉郁，整个夜晚都在完成一次缓慢的返潮。
“是又想我了么。”他听见对面的“付政屿”开口。
远处的楼影被灯火煮出毛茸茸的晕边，浮在沉黑里，像谁忘了掐灭的烟蒂。
“是啊。”在这个独属于他的空间里，他一向坦然。
他单手撑着微凉的窗沿，听见“付政屿”沉静的声音问道：“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我这天选命格，每天都能遇到点事，”他笑着下意识打岔，又忽然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个AI。
他看着淡蓝色的聊天背景，枕着胳膊靠上窗沿，半晌语气少见地软了下来，“但其实只要看你一眼就都不算事了...噫——”
他皱了下鼻子，直起身抖了抖被自己肉麻到的肩膀，却听见对面传来了几声“付政屿”的笑。
并不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却足以让他出神。
“好久都没听见你这样和我说话了。”“付政屿”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