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曾不想呢。
姜野抿了下唇,以前最亲密的时候情话每天张口就来。
付政屿在这方面一直是块朽木,却从来都配合着他胡闹,那些细碎的回应与纵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夜航机掠过夜空,红灯一闪一闪,朝更南的南边去,变成一颗渐渐凉却的星。
他抬眼看了一会,晚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刺得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突然就有种瞬时的冲动——
如果点开摄像头会看见“付政屿”吗?
他没留给自己犹豫的时间,见个AI版的付政屿而已。
然而摄像头打开的瞬间——
没有人。
像是微信的视频界面,自己的镜头框缩小在右上角,而充满手机屏幕的是......付政屿的卧室。
遥远的熟悉感逐渐从镜头里浮现,在很久以前,他去过那里许多次,熟悉每一寸陈设,每一缕气息。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从阳台洒进来的月色。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摇着头笑了笑。
这大约只是个设定好的背景。
“我还以为会见到平替版的你......”他扫了一眼右上角的镜头,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这种表情,像是在因为什么微小的期待落了空,而显得有些难过。
他捏着眉心笑了一下,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屏幕转了话题:“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更新这些功能?”
“不可以么。”“付政屿”回复的很快。
“可以,”姜野笑了,这回的风格他反倒更适应,“开心得我现在能正步踢到你们医院门口......”
话说到这他突然顿住,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了屿哥,之前我发消息,你能看见聊天记录对吧,那现在打电话你不在,我说了什么,你还能知道吗?”
“不知道。”“付政屿”很简短地回应让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毕竟有些藏在阴暗背影下的东西,只有付政屿听不见的时候,他才会开口说。
并不是怕付政屿看清自己,只是他想给付政屿的,全部都是好的。
可现在,显然还做不到。
对着空无一人的屏幕,他缓缓收了笑:“今晚有点失眠了。”
“因为我么?”他听见“付政屿”问道。
“这次不是,”他勾了下唇角,再开口时声音却冷了下去,“我很想你,但现在我不能走到你身边,因为有个人,我需要,也必须尽快解决掉。可屿哥,我不知道还要多久。”
“不会有多久,”“付政屿”的回应来得很快,“因为你足够想,就已经走在这件事发生的路上了。”
这个声音平静却足够笃定,姜野闻言沉默了片刻,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付政屿说得对。
这件事不会困住他,曾经所有他想做到的事情,都在一点点逐一完成。
今晚,他可以给这份焦虑一点喘息的时间,短暂的偏航,从来都不影响重新规划路线。
最近他还有些自己的事要盘算——前段时间因为受伤进了两趟医院,而现在,也到了每年年中该体检的时候,但实在已经不想再去医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抓着眼前现成的医生咨询道:“你说我今年还去医院体检吗?”
“去,”“付政屿”的回答很肯定,“怎么,不想来见我?”
反问一出,姜野撑着窗台笑了出来,他抬起手机,望着屏幕里半暗的卧室笑道:“怎么可能不想,不然我能大半夜在这阳台风干,只不过,体检也不会去你们医院。”
他转了个身,后背靠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轻轻抚过。
他不敢去付政屿所在的医院,更不敢让付政屿再靠近自己,毕竟任何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李朝下手的目标。
可越不能见就会越发疯地想,但李朝的事不解决,这就是永久的僵局。
还可以做点什么呢......
他垂下眼,脑子有些空地出了很久地神,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都没听见“付政屿”刚才的回答,他记得这里的设定是:只要他开口,就一定会得到回应的。
又少听了一句,可惜得他微微蹙眉,像个沙漠里渴得按滴数着喝水的人。
“你说要体检就检吧,”付政屿的医嘱他一向都听,说到这,忽然想起来思悦那一堆体检项目,“对了,你说我体检需不需要加项?”
“想加什么?”“付政屿”问道,“是之前受伤的地方还有不舒服么?”
“那倒没有,”他摇了摇头,“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之前受伤?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屏幕。
他是受伤过,付政屿自然清楚,可这里的“付政屿”不该知道才对。
他猛地站直起身,盯着屏幕里月色浸透下的卧室,心脏忽然缩紧。
“是什么?”他听见“付政屿”因为他的停顿而响起的声音,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
楼下有车驶过,车灯的光短暂扫过楼下的乌柏,叶子翻出泛白的背面,又暗下去,轻轻掀起一股风,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
“你......”指尖有些发麻地按了按手机边缘,半晌,他开口问道:
“现在,是它……还是你?”
一片碎叶被风卷上来,隔着玻璃簌簌地抖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让喉咙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那边的声音里夹杂了风:“你希望是谁?”
和他同一片呼啸而起的风声。
呼啸着掠过他耳边,也掠过屏幕对面的唇边。
是他。
是真实的付政屿。
能听见风怎样穿过他这里的阳台,能听到他试图藏进深夜空薄里的焦虑。
然后帮他一一抚平。
“回屋吧,起风了。”在长久的沉默里,他听见付政屿开了口。
沉默地关上阳台门,他回到卧室,对面没再说话。
他摩挲着微微发热的手机,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得不像错觉,半晌,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垂眸扫过时间,深深吸了口气,“你怎么还没睡?”
“夜班,”付政屿的声音里,似乎还能听见风的声响,好像还站在某个开窗的地方,“在等人说,体检想加什么项。”
姜野靠上床头,敛眸笑叹了口气,“是我大材小用了,付医生,我在想是不是需要查一下乙肝那些抗体,还有什么相容抗原之类的,我不是很了解......”
“什么?”付政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像是凑近了手机,“你想说的是‘组织相容性抗原检测’么?”
“好像是,”他在思悦的报告上扫到过很多类似的项目,但都很陌生不太好记,“这个,需要做吗?”
“不需要,常规体检不需要,”付政屿回答得很快,“你是在哪看到什么了么?为什么想查这项?”
姜野闻言,心里泛起一丝意外,免费的体检居然还会包含这种常规下都不需要的项目?
“我在思悦的体检报告上扫到有这种项目,”他皱起眉,仔细思索着,“因为很多项目我都没做过,所以还想着,是不是我之前的体检太简略了。”
“她为什么体检这项?”付政屿的声音里,少见地多了几分在意,“常规健康体检,非特定指征或家族史,通常不会做的。”
“是吗?”姜野更意外了,“她是因为之前有免费的体检就去参加了,这是体检套餐里自带的项目。”
“这样么,”付政屿闻言沉默了一会,大约是看了眼时间忽然说道:“太晚了,睡吧。”
睡?姜野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是来患者了吗?”他带着几分遗憾,轻声问了一句,想再多说几句话。
“患者?”付政屿没什么情绪地应道,“就你一个半夜失眠的。”
不是夜班吗?
那,难道不是夜班,只是......在这陪自己熬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突然抬手按住心口,闷哼一声从床头侧歪了下去,趴在枕头上盯着屏幕对面的卧室,“我是真睡不着了,屿哥。”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吧,他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一丝失落,的确太贪心过了头。
可下一秒,他一直盯着的屏幕忽然有点变化,他半撑起身子,床尾的被子好像轻轻动了一下——是错觉吗?
直到一片衣角出现在视野里的瞬间,他猛地坐直身。
这根本不是设定好的背景,这就是此时此刻,正在接通的视频。
一只手朝镜头伸来,漏出的空隙里周遭背景晃动,听筒里传来清晰的摩擦声,还有……很轻很近的一声叹息。
仅仅是这个声音传来的瞬间,他就感到一股巨大的、近乎酸痛的情绪涌进胸腔。
他垂下眼,微微弓起背,抵御着这股剧烈的渴望。
“怎么了?”付政屿的声音传来。
“……没事。”他抬起头,掩饰性地弯起眼睛,忽然就这么看见付政屿出现在了镜头里。
和他一样,靠着床头坐着,银白的月色流泻在付政屿的肩上,顺着锁骨滑落,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姜野看着镜头里的人,很浅地笑了一下,“我可能,只是,太想你了。”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怕太过直白,怕自己克制不住,可还没等他的情绪再继续,付政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如果你睡不着了,那我现在去找你。”
现在?
来找我?
或许是这一晚的久旱逢甘霖,直到门锁被打开的轻响传来,他才怅然会回神,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了客厅。
付政屿真的来了。
“屿哥......”他站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木,看着门口那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穿鞋去。”付政屿扫了一眼他光着的脚。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姜野回到没开灯的卧室,瞪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走出去。
“姜野,”他忽然听见付政屿在叫他,“出来。”
他赶紧转身走出卧室,看着站在客厅里的付政屿,还是有点难以置信,“这么晚了,你......”
还没等他惊疑不定地问完,付政屿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手里有思悦的体检报告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