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动了!”戴卯卯低呼一声。
晏竖尔:“知道, 我自己有眼睛。”
前者又骂了他一声,双眼紧盯着那具枯瘦的活死尸,它抬起手, 褐色皮肤包裹着指骨, 一点一点地垂落到桌上一枚红色按钮正前方。
红色按钮并不鲜艳,经过长期的风吹日晒已经退了色, 掩盖上灰尘灰蒙蒙地被遗落在时间长河里。
指骨开始下垂,做势要按。
它动作很慢,慢到距离近一点的晏竖尔一抬手就能拦住它。
但他却一动不动, 任由它动作。
“……”戴卯卯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复杂, 她弯腰在地上拾起一根铁棍, 从窗口探进去,如同拨开杂草一样轻松地将它的手拨开。
枯尸没有反抗, 只是被拨开后仍旧坚定地探手去按。
戴卯卯又拨开一次。
枯尸接着伸。
戴卯卯再拨,枯尸再伸……
来回几次后, 她停下来看向晏竖尔,“你怎么看?”
“什么?”后者双眼空白, 一看便是神游太虚去了被她接连呼唤几声才堪堪回过神来。
戴卯卯:“你觉得这个按钮是什么?”
“我认为……”晏竖尔沉吟,“实践出真知。”
话音落下,戴卯卯已经预感不妙, “等——”
还没等她说出口,晏竖尔动作快如雷电, 抢先枯尸一步按下按钮。
枯尸:“?”它缓慢且讶异地抬起头。
“我艹!!”戴卯卯大骂。
他满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既然如此, 按一下看效果有什么问题吗?”
“……”居然,有点道理。
戴卯卯说不出话,当然她也顾不得说话。只紧绷着身体,拽住晏竖尔的手臂向后退远离枯尸防止它猛然暴起,两人站在两步之遥,静默等待按下按钮后的未知。
“滋滋……滋滋……”
头顶广播传出一阵电流声,接着是一声巨大刺耳,令人耳膜发痛的噪点响声,其中隐隐约约夹杂着熟悉的女性电子音,“……我们……主旨,快,快,——快乐!!”
“快乐!”
“快乐!”
电子尾音在空气中回荡,从乐园各个角落传出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肉掌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踩踏声。
一只,两只……
缝合制造的怪物从设施后,草丛后,阴影里走出——是猎犬。
它们身着各类服饰,保安服,员工服,裙子,裤子,夹克,衬衫……显而在扮演着乐园里的各类角色。
苍白的鼻翼疯狂抽动,贪婪地闻着活人气息。
戴卯卯呼吸停滞,“……被包围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包围圈不断缩小,两人被迫往后退,后背贴住蘑菇屋的玻璃窗口。
“厄——”
从后传来枯尸喉管里赫赫漏气声,近在咫尺。衣摆被大力扯动,晏竖尔回首,发现枯尸身子前探从半圆形收费窗口将手伸出扯住他的衣物。
“……”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看着跃跃欲试的猎犬。
“吼!!!”
其中一个头戴鸭舌帽男性头颅猎犬突然拉直身体,后腿蓄力越起向前扑来!它的嘴巴大张,嘴角拉扯到耳根处整个头颅都像是被刀横向劈开,口水喷溅,戴卯卯甚至能看到它喉咙悬雍垂。
“退后!”
顾不得作呕,她大喝一声,握紧手中长棍对准大张嘴巴挥出。木棍卡住牙齿,发出咔咔断裂声响,顶不住多久了。戴卯卯一咬牙借用巧力怼住猎犬喉咙将它向侧前方甩出。
那只猎犬一个翻滚撞入猎犬群,很快被补上的猎犬淹没在群中。
棍子被带了出去,戴卯卯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把大功率□□。
这下……怕是要打近身战了。
地形对他们不利,太过狭窄没有打斗空间,不远处大空地平坦但不利于逃跑躲藏。戴卯卯不知道猎犬是否能听懂他们对话,但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道:“你以后再手贱我就杀了你,另外分开跑,摩天轮底下汇合。”
她试图用兵分两路地方法分走火力,然而话说出口,却没有人回应。
“晏竖尔?”
对方庞若未闻,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猎犬群,“你说……猎犬听命于谁?”
猎犬,听命于谁?
大脑飞速运转,戴卯卯欲言又止,片刻后迟疑道,“训狗人?狗主人?”
猎犬是在枯瘦干尸意图按下按钮后出现的,是以与按钮或者干尸脱不了干系。
“我明白了。”她道,“挡住它们。”
说罢不等晏竖尔答应,戴卯卯手臂上伸跃起,勾住蘑菇屋窗口雨檐,腰背用力紧绷成弯弓状,双脚后缩再猛然蹬出。
“砰!”
玻璃发出一声巨响,从受力点延出一条条裂缝。
其后的低频震动使猎犬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躁动,脊背起起伏伏如同浪潮一般,最内圈的猎犬已经弓背做出进攻姿态。
“再等一下。”
戴卯卯低声道,蓄力对准中心又是一脚。
玻璃破碎声瞬时响起,她顺势松手滑进屋内一个横扫踢翻了枯瘦干尸。
“厄……厄……”
干尸砸到角落,挣扎几下丧失行动能力。
戴卯卯抄起旋转座椅,又补了一下,这才迅速翻找起来。
外头的猎犬已经开始进攻,晏竖尔左躲右闪避开两只正面扑咬的,不忘提醒道,“电源,电源!”
“催什么,别催!”戴卯卯扬起头回了一句,低头拆卸掉桌面上的金属盒子,里头有三条主线路,一红一蓝一绿并排在一起。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晏竖尔一脚侧踢,踢飞一只猎犬,“咻!”尾巴探出,尾巴尖如钢锥直直地捅入猎犬皮肉,嘶地一声巨鸣,那只猎犬一半身躯迅速干瘪,另一半则被厌恶地甩了出去。
“晦?”他侧过首来将尾巴拉至身前,边不停闪身躲避边打量着,“你在吃它吗?”
尾巴不为所动,看起来并不具有意识。
“……”
他摸了摸尾巴。
“……晏竖尔?晏竖尔?”蘑菇屋中隐隐约约传来戴卯卯呼唤他的声音,晏竖尔远远应了声。
戴卯卯显然是听到他询问尾巴时发出的动静了,“你在跟谁说话?”
他道,“自言自语。”
“无所谓,”她并不想深究,“电源线在外面快把它拔掉!”
在蘑菇屋的一角,一条黑色的电源线与周围装饰用的彩灯线路别无二致。
戴卯卯是在剪断红蓝绿三条线后发现广播仍旧在响,才从桌子另一端寻找到与之走向完全相反的黑色线路。
这条线路被金属外层包裹的严严实实,戴卯卯手上裹着绝缘布料手握匕首拼尽全力接连切割数十下,只在上面留下点白色印记。
她握了握震得发麻的手,大喊一声晏竖尔。
外头传来晏竖尔不知与谁的低语声,下一刻夏然而止,然后是接近的脚步声。
“什么事?”他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戴卯卯简短说了下,很快屋外侧后方传来利器与坚硬金属摩擦的声音。她拍拍手上的灰尘,撑住桌子翻了出去。
一脚踢翻了靠近嗅闻的猎犬,猎犬被踹出去在地上滚了圈激起一大片尘土。尘土散去,猎犬呲了呲牙胸腔里发出剧烈鸣啸,重新跃起与她激烈缠斗。
几个回合下来,应对颇有些吃力。
论力量,论持久,戴卯卯自然不及不知疲倦的猎犬,很快落入下风。眼见面前血盆大口张开,腥臭唾液飞溅而出直冲脑袋。戴卯卯瞳孔微缩,下意识举起手臂做拦挡弃车保帅以留住性命。
“滋——!”
头顶广播响起刺耳噪声,连心脏也随着停滞一瞬。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身前却骤然发出一声轰然倒地声。
这一声像是一个开始,四周接连不断地响起倒地声,“砰!砰!砰!”一声又一声如同树倒,肉.体与地面碰撞时发出沉闷声响。
戴卯卯缓缓睁开眼,入眼是各种姿势倒地的猎犬,它们如同被拔了线的遥控玩具,失去背后人操纵,四肢僵硬地仰面朝天。
她环顾一周,在不远处看到靠墙站立单手叉腰的晏竖尔,后者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半截电源线,一节铜束裸.露在外末端炸开,显然是暴力切割。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
“报答?”戴卯卯翻着白眼走过去,显然还在记恨他擅作主张手贱按下按钮。伸手拍拍后者肩膀,用力一攥,意味深长道,“做的好,好好拿着吧,240的电压电不死250。”
晏竖尔挑眉将那节电线丢到地上,没辩解什么,只道:“走吧。”
两人穿过过于寂静的四海乐园,夜色如水,戴卯卯不禁搓了搓胳膊。
“……有点冷,好像降温了。”
晏竖尔感觉不出来,他附和着嗯了声。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大门前,两扇老旧的铁门四方大敞,既像一步之遥的希望路途,又仿若充满诱惑的深渊巨口。
“站在这儿。”晏竖尔说完,试探又坦然地迈出一步,身后衣物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回首过去,戴卯卯脸色严肃。
“不要以身试险。”
“……”
他笑了一下,唇齿张张合合,戴卯卯从中读出口型——“一条烂命就是干。”
“?神金病。”她骂了一句。
骂完却松开手,不去干涉晏竖尔的决定。
后者回头,摆摆手,走向黑暗,雾气仿佛有了意识围绕纠缠在他周身,很快身影融入黑暗,如同被湖水吞没的一点石子,没了涟漪。
*
好黑。
已经失去了感官,无法分辨出方向,晏竖尔漫无目的地乱走。脚步声响彻在漆黑空间里,又被狭窄的空间壁撞回来,晏竖尔甚至觉得他是在什么狭小盒子里,充当蚂蚁,正被更高维度的物种观察着。
逐渐地,脚步声多了许多重,分不清是回音,还是真的多了许多尾随者。
——他满不在乎。
走着走着,眼前不远处出现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周身散发着微光,勾勒出的形状颇有些熟悉。
晏竖尔眯起眼睛,辨认出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前不久,一分钟前甚至几秒钟前的晏竖尔。
是残影。
他先是一顿,紧接着加快脚步追赶上残影。
一人一影并肩行走在一起,脚步声回荡,晏竖尔数了将近四百步余光察觉到身侧残影飘散出流萤一般的星星点点,似乎……是将要消散了。
念头一出,身旁残影立即如同散沙般分崩离析,顺着光点飞往的方向,就见不远处再度浮现一个带着微光、比先前更加凝实的身影。
身体因残影的出现感到不适,一股从心底涌出的无力疲惫猛然传遍全身,叫他不由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因此停下脚步。
一起一灭,此是循环。盛则衰,衰则盛……一瞬间,晏竖尔明白了自己与残影间的竞争关系。
新残影定定地立在原地,仿佛是特意在等待他。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晏竖尔无声笑了下,后退一步,然后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立刻传来追逐脚步声,不止一道。
空间里没有风,没有光线,没有方向。但跑动带起来风,隐隐约约地嗅间随风飘来的熟悉气息。
一股甜腻焦糖气息从远处飘来。
——是游乐园门口的爆米花机。
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凭借脚感判断出是类似于砖块一类比较规整的石头,旋即他动作一顿,俯下身迅速捞起那块“石头”揣进兜里。
不远处彩灯光亮朦胧中一闪一灭,晏竖尔感受到雾气的阻力,像是海水一般来回涌动,将空气困死在寸步外,几欲叫他窒息。
“咻!”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熟悉破空声,不用想便知是尾巴,它犹如天降神兵恰到好处地替晏竖尔摆脱危机,洋洋得意地冲他晃了晃尾巴尖。
“做得好尾巴。”他咳嗽几声,抬手摸了摸尾巴,任由它依赖般划开他的掌心吸食血液。
片刻后,后者挣脱出雾气,它也妥帖地藏在衣服下,盘在晏竖尔腰上。
戴卯卯单手支着铁门,一脸古怪又莫名地看着他,“你……鬼打墙?”
在她的视角里,晏竖尔先是围绕着一个圈不停地打转,而后开始奔跑顺便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放进兜里,紧接着又是站在不远处大口喘息,其姿态不是鬼打墙还是什么。
两人对视着,从她的瞳孔的反光里,晏竖尔只能看到黑黢黢的密林,树枝扭曲如挣扎的手般向上伸展着。
她看不见。
他回首看了眼,深不可见的漆黑中一道道不同深浅透着微光的身影连成一片微光海。他们目光朝向他,灼灼目光如芒刺背。
下一刻,残影们化成飞灰连带着漆黑也一并散去。
“你在看什么,后面有什么?”戴卯卯见他没反应,抬起手拍拍后者肩膀。
晏竖尔收回视线,不置一言,从兜里取出那块“石头”——彩灯忽明忽灭的照射下,两人看清所谓“石头”是有些破损,肮脏的盒子。
前者问:“这是什么?”
“盒子。”后者言简意赅,尝试打开它,然而盒子扣地极死,拉动时内部甚至传来卡塔卡塔的身影,就像是金属被强行扭动时发出的摩擦碰撞声。他停下手,陈述道,“有个机关在里面。”
“给我看一下,”戴卯卯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翻转着看了圈,“像是戒指盒。”说写,她的手指按住盒子背部靠近旋转活页处的装饰品上,“嘎哒”,打开了。
戴卯卯微微仰起头,得意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解释说,“这种机关我见过,要两根手指同时按住盒子前后的按钮,这样盒子内部的钢条才会收缩回去,否则打不开。”
“……”
晏竖尔没有说话,定定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前者神色逐渐僵硬,隐隐预感到不妙,一点一点缓慢地将视线投向盒子。
泛黄的纸张残破不堪,上面露出的部分满是凌乱文字与氧化成黑褐色的血迹。重点是在泛黄纸张中——隐隐露出的一截羊脂白的手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