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竖尔想去备用电源的房间, 只是必须要经过人群密集区,众目睽睽下,他不可能悄无声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经过, 只能静下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电工诉说自己亲眼目睹火灾全过程。
“就是这里, 他从这里来。”电工指着天花板通风管道,那里还保留着一点白色碎片。晏竖尔低头看了眼, 衣摆处是少了块不算起眼的布料。
真是不小心。那火居然也没把一点碎片烧干净,可惜了。
“当时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我以为是耗子。”电工又指指自己坐的地方, “我就这儿坐着,您信我, 我是真的没玩忽职守, 要不然能起火第一时间就发现吗?然后我就呼叫,灭火……”
他对面的人听着, 顺着他手指看了眼,又看了看通风管道。
“拆。”那人道, “都拆开了,看看有没有人死在里头。”
一群工人面面相觑, 接着便动手拆起来。天花板是板材加混凝土,上层混凝土,下层板材, 中间铺设有线路和通风管道。
板材好拆,没一会儿便摸到一整条通风管道。
“嘶嘶——嘶嘶——”
晏竖尔优越于众人的五感, 听到一种布料和金属摩擦的声音, 渐行渐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管道爬过来。
他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砰!!!”
有人拆开了通风管道底部,管道中陡然掉出个面目黝黑, 看不出五官的人来。
俞会!
晏竖尔闭了闭眼。添如乱。
“就是他!”电工急于摆脱玩忽职守的责任,看也没看,伸手就是一指,“他当时从通风管道里跑出来,就把供电给烧了,你看看这个衣服,是不是和剐掉的那块儿一模一样?!”
俞会爬起来,为自己辩驳,“不是我我都没来过这儿!”
众人看看俞会,又看看电工。
长了眼睛的都可以看出来,俞会身上的是一身病号服,条纹被黑烟染了也仍旧明显。
“真是把人当傻子了。”
“是啊是啊,虽然这小孩在通风管道里可疑,但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
电工指着俞会的手指逐渐开始抖起来,明眼人都知道他定然心虚了。
领头懒得再与电工废话,一挥手,电工俞会一起带走,只留下几个人维修着线路,站位相对分散。
时机到了。
*
“您确定这位患者签署了捐献合同?”戴卯卯紧盯着几步之遥的飞鸟,身前苗萝正与简主任沟通。
简主任始终是她印象里的样子,神色淡淡,嘴角勾着一点笑意。只是眼前的更年轻些,似乎还有点意气风发。
意气风发?
戴卯卯不解地蹙起眉头,是她看错了吗,怎么会是意气风发,这个情况这个场景?
此时简主任开口,“对的,我是他的监护人。”他道着,顺便揽着飞鸟往前递了下,仿佛是在展示什么货物。
飞鸟被紧紧捂着嘴,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了眼戴卯卯。后者也飞快的撇了眼他,在简主任看过来前垂下头。
那边苗萝已经核对完信息,叫来麻醉师配置麻药,让戴卯卯带着飞鸟去手术室。她强做冷静地嗯了声,在简主任注视下带着飞鸟走过去。
合上门的瞬间,“噔——”灯全部灭掉,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成了!
她大喜过望,立刻起飞鸟准备从提前打探好的后路离开,然而简主任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还好吗,飞鸟害不害怕?要进来陪他吗?”
“……咳,不用,家属在外等候。”戴卯卯心知是走不了了,简主任这么个防法。
果不其然他继续问着,“飞鸟?飞鸟说句话。害怕吗?要叔叔进去陪你吗?”
“不害怕,谢谢叔叔。”飞鸟说。
戴卯卯轻轻触碰他肩膀,示意他一直说,不要停止和简主任的对话。她自己则取出通讯器,噼里啪啦给晏竖尔接连发去数条短信。
心中更是焦急不已。
突然,黑暗中,一只手伸出夺走她的通讯器。戴卯卯瞳孔一缩下意识劈手过去,被对方轻而易举防住,借着通讯器屏幕光她看到一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脸。
简主任!
他怎么进来的,她甚至没听到开门声!
且简主任一直是文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几乎没接触过崩陷本身他是如何制服常年接受训练的她的?!
手腕被钳制,不知被按到哪个穴位,整只手麻到用不出力气。戴卯卯猛然矮下身子伸腿一扫,不料对方像是早有预料闪避躲开。
“咔嚓!”
一声脆响,戴卯卯脚踝锤心刺骨的疼痛,简主任居然踩断了她脚踝。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不停地倒吸凉气缓解疼痛。
简主任的脸在眼前浮现,他看着戴卯卯狼狈模样,素来和善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一成不变到令人感觉不适,恶心。
通讯器屏幕亮起,他开始在上面敲打什么,戴卯卯猜测不是什么好话。简主任又说了些什么,可是她听不清,疼痛,黑暗,不知道谁发出的尖叫让她头昏脑胀。
“你或许该睡一会儿。”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耳旁道。
脖子上一痛,戴卯卯很快意识全无。
*
晏竖尔剪断了几条主线路,备用电源附近围着许多人,他只能退求其次选择减掉主线路,把多余的耗材一并藏匿起来。
很快有人发现异常,大声呼叫起来。
罪魁祸首却躲在角落中查看消息,方才戴卯卯又给他发了好几条通讯:“飞鸟没事”“计划成功”“在维生区某保洁休息室汇合”“你在看吗”
他微微蹙起眉头,直觉有些不对。
然事已至此,已经到了必须直面面对的地步,晏竖尔绕开人群匆匆赶往维生区。
越往上走,越靠近维生区,违和感便越强。整个维生区空无一人,护士医师,甚至先前来来往往的维修人员都不见了。
供电还没有回复,一片浓稠黑暗中寂静万籁,似乎到了某些悬疑电影即将揭晓答案前的探索阶段,除了主角一个人的摸索前进的镜头再无其他。是刻意营造的紧张氛围,充斥着黑暗走廊深处传回的脚步声。
凭借记忆他摸到了通讯中戴卯卯提到的休息室门把手,略有些寒冷的金属把手透过掌心肌肤传到大脑。
他顿了下,反手敲门。
“戴卯卯,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复,“吱呀——”一声,门却打开了。晏竖尔感觉得到门把手旋转,门并不是无风自开,而是人为的打开。
里面有人,却不是戴卯卯。
他没有进去的打算,冲着黑暗的房间叫了一声,“简主任。”
“哒哒哒……”
皮鞋底踩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通讯器亮起,亮光让晏竖尔看清来人面容——简主任。
他止步在门与走廊的交界处,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中,“怎么不进来,小晏?”他笑着,好像极其兴奋整个胸膛都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面色红润得可怕。
晏竖尔觉得他像个即将爆炸的氢气球,极度不稳定。
他后撤步保持安全距离,但这一步似乎触怒了简主任。
后者大声吼叫,那是种类似于野兽的咆哮声,晏竖尔神色微妙,觉得他大概率已经被异化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紧接着大声的事也让他愈发确定就是如此,因为他亲眼目睹简主任整个嘴巴开始咧开,裂到耳后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大概环绕后脑勺一整圈。
“呼呼呼……呼呼!”
喉咙深处一股黑水般的粘液不停鼓动,随着又一声吼叫,黑水瞬间喷涌而出,整个天花板都被粘液包裹。
脏死了。
晏竖尔视线扫过,四周已经完全闭合,任谁来也是插翅难逃。
简主任逐渐瘪下去,一层薄薄的皮瘫软在地上,黑水从皮囊中脱颖而出一阵涌动,塑造出3米高的人形轮廓,然后自那人形轮廓中探出一张脸。
——还是简主任。
只是更圣洁,私心来说晏竖尔并不想用这种词来形容简主任,但眼前这张脸,面容五官柔和,眼睛半阖半睁着,面部润白仿佛珍珠像西方某些画作中常有的脸,通常用来表达天神,母亲一类角色。
慈眉善目,还有一双手轻轻地交叉叠放于胸前,做出祈祷姿势。
越是这样,越能感受到非人感。
【晏竖尔……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就知道……】那张面孔下纹丝未动,声音从下端黑水中传出,【我就知道要成功了……呵呵呵,筹备十几年的计划,终于——】
晏竖尔没回答,他寻觅着发声器官,而后发现是在用一整个躯体振动出声,那上方的人形似乎是一种伪装手段。
十几年……
那简主任谋划的大概率不是换心救子,毕竟在现实线上简和含已经死了,何必再为了死人筹谋十几年。看着眼前这副巨大的神圣与怪诞糅合的伪装拟态,他想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想要什么?”他明知故问。
【呵呵呵呵……】简主任发出一阵笑声,庞大拟态骤然俯下身,几乎要与晏竖尔脸贴着脸,冰冷粘腻的触感神似蛞蝓令人一阵不适。
那张神圣的脸张开眼睛,眼球在眼眶中转动而后锁定住他的右眼,死死凝视着。
【作为容器,你已经相当合格了,呵呵呵……】说着,简主任一直交叠在胸前正中的手伸出,十指瞬间异化尖锐,向着晏竖尔眼睛戳去,【被种子眷顾十几年延续生命的日子到头了——】
后者一动不动,“你要晦,要我死。那其他人呢?”
简主任:【生死关头还不忘惦记旁人,晏竖尔,你倒是比我预想中善良。自然是活下去,他们都是世界异化后的中兴力量。】
“是嘛?你真的认为俞会飞鸟还有戴卯卯会追随你,认可你?”
【这不重要!】它有些恼怒,黑水剧烈涌动起来,【人在开悟前总是愚昧的,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总是被各种小事绊住手脚!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世界才无法走向大和谐!】
它的手愈来愈近,晏竖尔已经感受到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