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认为一件事成为常态, 你不会再为这件事所引发的后果而感到震惊。
即便这个后果,加剧,扭曲, 变形。如同扎满了钢针的苹果被吞入腹中, 让你疼痛难忍。即便喉管千疮百孔,你仍旧会认为这是常态的, 并对这种常态感到松弛与安逸。
俞会将这一情况说给戴卯卯听,反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戴卯卯一时无言。
这意味着他们的防备心被减弱, 消耗。他们的抵抗能力也如同防备般,逐步瓦解而去。
当你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最恐怖的不是无法逃脱, 而是明确并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正在被泥潭吞噬。过程漫长而疲惫,痛苦却像赤脚踩在刀尖永不停歇。
是从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 蛊惑诱语足以动摇人心,是从……
从, 那个,被称之为晦的白发少年出现开始, 小雅,张铭,柏星纬。都是从那时候起, 突然变得不正常。
戴卯卯想起那双全黑眼眸,迟来的惊寒传遍全身抵达脊髓, 她能感知到自己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似乎有一双,不,许多, 数不清的眼睛,在玄虚宇宙中注视着她。
如芒刺背。
她很想说什么喉头,滚动几次,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却怎么也使唤不动舌头。
她几不可闻的叹息,将手指深深的插进发丝中,机智的转移了话题,“晏竖尔说的对,鱼死网破的确是我们的最优选择。”
“是的。”俞会看起来面色也不太好,他沉重地点点头,“一切都要快,越快越好。”
片刻后,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亦或者想说给谁听,重复着,“一切都要快,越快越好。”
戴卯卯留意到不禁心神一动,她知道,俞会定然也知道了。
*
两个小时过去,他们一共配置好了60多份白糖炸弹,每个不过巴掌大小里面充当燃料的白糖居多。透过包裹的布料,能清晰的闻到白糖发出的甜腻,其中混杂着刺鼻的化学物味道。
飞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手中最后一份白糖炸弹妥帖放置在用以搬运的箱子中。
清点结束,他起身走到桌子前。晏竖尔几人围在桌前,俞会俯身在游客手册裁剪下的乐园地图上圈圈画画。
“由于不知厄核在哪儿,并且我们手中没有充沛的炸.药。”他抿了抿唇视线扫过晏竖尔,在后者平静无波澜的脸上停顿片刻,“是以在选择爆破地点上,我们一定要多排查,细思索,现在每个人提出一个你所认为的厄核所在地。”
说罢,他拨开笔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圈下一个圈,“游客中心。”
笔向右传递,站在右方的是飞鸟,他接过笔迟疑一瞬,“我选择……鬼屋。”
飞鸟右边的是戴卯卯,笔到了她手中,她不假思索地在广播室处落笔下一个圈。
再往右是柏星纬,他拿着笔紧锁眉头,几经犹豫,最终在游客中心上圈了一个圈,“我比较赞同俞会。”
最后笔转过一圈,传到晏竖尔手中,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在他握住笔的那只手上,在纷杂的情绪与目光下,手在某处停留一瞬毫不犹豫地圈下。
【大门。】
房间中氛围有一瞬间的停滞,众人面面相觑。
戴卯卯抬手掩唇似乎在遮掩什么,沉默片刻望向晏竖尔:“你认真的?”
晏竖尔松开手,圆珠笔咕噜咕噜滚到桌面中央,“我猜的。”
“啪嗒。”圆珠笔顺着力的方向,掉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没有人理会,俞会定定地看着眼前地图,视线落在几个圈上而后缓缓抬起头望着他,“……说服我们。”
鬼屋,是与赌场相嵌合的节点,那里的空间最为薄弱。
游客中心,是链接整个游乐场san值规则的重要纽带。
广播室,操控游戏与猎犬的幕后者。
与之相对比大门显得格外薄弱无力。
“说出你的理由。”
晏竖尔:“因为它是门,门不就是用来出进的。”
“……”飞鸟沉思,“好像,有点道理?”
戴卯卯侧抬腿蹬了他一脚,“严肃点,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哦哦。”
几人又把目光转向晏竖尔,等待他说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因为它是门。”后者看向几人,解释道,“一般来说崩陷场围绕着一个规律运转,既纠缠起的核心情绪,这种情绪又有规则性和非规则性。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体的,一棵树开这棵树的花是必然的。”
他摊手,“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飞鸟看向俞会,戴卯卯看向俞会,柏星纬低头沉吟片刻也看向俞会。
被众人注视让俞会感到轻微不适,他蹙起眉心有些不确定。
不,单独一个规则顺应并不能说明什么。人永远不能得知怪物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同理,人不能用头脑去猜测崩陷。
俞会抬头紧盯着晏竖尔,双方视线交汇,他骤然读懂了什么——直觉。并不是多高明的手段,是源自于最原始的直觉。
这原始直觉来源于谁,想必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大家心知肚明地不曾挑破。
柏星纬迟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规则一致性?”
俞会眉心松开了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明白了。鬼屋,赌场,游戏,游客中心,所有的一切都是依靠规则运行的,那么这个乐园中的一切都会按照【它】认知中的规则运行。”
“正解。”晏竖尔点头,“现在可以把这些搬去大门……”
柏星纬却突然打断他,“稍等一下各位,我有异议。”他从左到右依次看向众人,“就这样如此轻易草率地选择了大门?如果按晏竖尔的逻辑,那游客中心也应该被重视。”
“我不是在针对你或者可以反驳你,晏竖尔,”他道,“兹事体大,容不得马虎。我还没有放心到把命随便寄托到谁手中。”
“……”
后者抱臂不言仔细瞧了瞧对方,那双暗藏戏谑的眼眸似乎已经看透了柏星纬。
承认吧,你就是不信任他。
你个报以虚与委蛇的家伙。
但晏竖尔没说什么,他甚至没有多留几秒与柏星纬多费些口舌,像是收到谁的召唤般径直出了门。
“你去哪儿?”柏星纬问。
关门以回答,戴卯卯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门外,含混不清道:“大概有事吧,比如回去睡觉?”
飞鸟:“干,你不是说要严肃点?”
俞会轻轻叩击桌子示意安静,“十分钟后我们将带上炸.弹前往大门,你可以在这十分钟里尝试说服我们。我将不带有任何偏见色彩地倾听。”
……
晏竖尔原本要直接回房间,穿过接待大厅时却脚步一顿转了方向径直走向餐饮区。
餐饮区一直亮着灯,供应着琳琅满目的食品,暖黄色食品灯照射下水果点心都充斥着光环是似真非真的鲜亮模样。
他从台子上拿出个浅口盘子,想了想又换了个更深的盘子。
夜里寂静无人,晏竖尔却还是下意识做贼一样四下张望,随后把所有的小番茄都倒进盘子里准备打包带走。
身后一股酒气逼近,“翟吏。”
晏竖尔把盘子推远了些怕沾染上酒臭,回过头一看,果真是他。
翟吏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手里拎着瓶还剩大半的白兰地,晃晃悠悠地仰头打了个悠长酒嗝。
“……”
前者伸长手臂把盘子推的更远了些。
翟吏“呵呵”笑两声,猛地凑近胡子拉碴的面孔在视网膜中无限放大,酒气扑面而来,晏竖尔不由得往后躲了躲。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坏事?”他问。
闻言,晏竖尔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你不也在这儿。”
寇可往我亦可往。况且眼前人的装扮状态比他可疑多了。
翟吏又笑了两声,由于酒精作用,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破风箱般吱吱作响,“哪儿都有我。”
似乎别有深意,他盯着晏竖尔双眼重复一遍,“哪儿都有我。”
“希望如此。”晏竖尔全然没有纠缠的心思,草草说了句“你喝醉了”结尾,便端着盘子离开。
“……”
翟吏望着他的背影,骤然嬉笑起来半晌猛地抬手灌了口酒。
*
晦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坐在房间中央望着月亮。
“我回来了。”
晏竖尔换鞋后走到祂身边盘腿坐下,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晦面前,“小番茄,给你带的。”
晦的全黑眼眸看不出情绪,睫毛颤颤。祂转向他,脖子上留下的红痕仍旧明显,似乎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祂超出认知的修复能力失用了。
脖子红了。
是他造成的。
分明没用什么力气。想着想着,晏竖尔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触摸上那段如天鹅般纤长的颈项。手指能感受到薄皮下青筋跳动,也能感觉到冰冷如尸体般的温度。
“你真冷血。”
他如实说。
生理上血是冷的,心理上也是冷的——救赎他,同化他,放任他,让他像条无家可归的狗无法融入人类,又无法放弃理智彻底成为怪物。
晦终于有了些反应,祂用指头捏起一枚小番茄送入嘴中,“我会死。”
这是最初问题的回答,纯黑眼眸反映出他的面孔,祂坦然地承认自己也会如花如潮水般遵从宇宙规律死去。祂过分坦然的态度像一面镜子,晏竖尔蓦然从其中发觉出自己的丑陋与肮脏。
“但不是现在。”晦道。
“……快到时间了,我们去大门吧。”晏竖尔打断祂并转移话题,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晦立刻恋恋不舍地抓了把小番茄塞进嘴里,腮帮鼓地不成样子。
“啧,带着吃。”
晏竖尔收拾好东西把防身用的刀具绑在小腿、小臂上,背好包,回头看到晦嘴里塞满了小番茄不断咀嚼着,手里还攥着几个试图带走。
他叹了口气,从背包角落翻出包未开封的密闭袋准备寄给晦。
再回首盘子里空空如也,晦木呆着一张脸看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