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拿出毕生的力气讹诈李之楹,要李之楹数倍地补偿他这些日子被苛扣的“饭食”。
李之楹跟他讲道理,他就用蛮力,李之楹对他发脾气,他就拿出他的诊断报告和药,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错了,我自己调节,对不起不打扰你……”
闹得李之楹没脾气,只能顺着他,没日没夜,没羞没臊。
酒足饭饱,李之楹气若游丝地枕着江野的小腹,视线都没办法聚焦,“你是狗吗江野?”
江野吃饱喝足精神大好,牵他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你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吻顺着剜骨往手臂延伸……
李之楹应激地夺回了自己的手。
江野翻身伏在他身上,把人压住不让跑,又开始卖可怜,“你嫌弃我……”
李之楹觉得真不能再顺着他了,敷衍地拍拍他的背,找话题跟他打岔,“那天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山里。”江野比他还敷衍。
李之楹不跟他计较,继续循循善诱着找话题,“我听那位安医生说,你还资助了那边的小孩上学?”
江野总算找回点人性,不再在李之楹身上摸摸索索。
他告诉李之楹,那里交通不方便,多数都是父母进城打工的留守儿童。
缺乏陪伴和教育,即便有心学好,那么小的年纪下,也很难在每一个人生的岔路上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资源贫瘠的条件下,小孩一旦误入歧途,就很难回到正轨了。
“那些在镇子上打台球的小混混们,其实心肠都不坏。只是因为太早退学,人生的选择被局限在很窄的范围里,天长日久地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时间久了就变成了外人眼里的流氓。”
“你每年都回去看他们吗?”李之楹问。
“嗯。”
“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去?”
江野拢着李之楹的额发,问他,“你想去?”
李之楹亲亲他的脸,“我想和你在一起。”
某种程度上,李之楹觉得,他的见识也很浅薄。
当时急着带情绪失控的江野回来,慌不择路地给自己喂了一把泥沙,根本没想过会引发那么强烈的反应。
后来李之楹还专门咨询了医生,得到的答案是,正常人都不会像他反应那么大。
自小养成的矜贵,是补药,也是毒剂。李之楹自认为不是温室里的花,却也不得不承认过去的生活过于养尊处优了一点。
“从小到大看到的只有身边这一层的东西,现在时间宽裕了,我想去看一看真正的世界。”他看着江野,“你的世界。”
江野和他对视了片刻,亲他的鼻尖和眼皮,“好,等我这部戏杀青,等你手上的事忙完,我们抽一段时间去环游,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
计划总是美好的,真正实施起来却是隔了整整一年。
在江野25岁生日的前一周,两人终于对上了空闲时间,没有理想中那么长, 但也足够出去游上一圈。
这些年李之楹全球范围的差出了无数遍,出行这件事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家常便饭。
这次却莫名紧张和兴奋起来。
临行前夜,江野把东西打包装车,李之楹在屋子里来回来去地检查。
驱蚊水,止痛药,红霉素,消毒膏……
李之楹拿着手里七八管药品逐个对照,犹犹豫豫地合上了抽屉。
江野过来把抽屉重新拉开。
手圈着李之楹的身子,从里面挑出几管*滑剂和保养私*的药品,好笑地亲了下李之楹的脖子,“这个比那些都重要,不带你要遭罪的。”
“……自驾会很累吧?”李之楹委婉地表达抗拒。
“我来开,不让你累。”
李之楹才不信他的邪,“留着体力喂你是吧?”
江野笑,没说什么,搭搭他的头,接着去装车。
“万一被人认出来可怎么办?我总觉得有点冒险,要不还是……”
江野反过来上下打量他,“要说冒险,也该是你这样一张行走的大额支票撇开保镖团跑在外边更冒险吧?”
“我就还好了,法治社会了,就这几天时间行程也拉不了太远,国内来说还是很安全的。主要是你万一被人拍到跟我在一起,总归是不太好的……”
江野压下后备箱的盖子,后背抵上车子,把李之楹拉到身前。
“拍到了也没关系的。我喜欢你,从来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不要焦虑这些了。”
他把李之楹拢在怀里,两个人相拥着靠在车子上抬头看天。
夜空还算晴朗,只是城市里灯光太亮,炫得星星都黯淡了。
“那不要等明天了,”李之楹突发奇想,“睡醒不知道又要被什么事情绊住腿,之前好几次不都因为这个没去成嘛。干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江野下巴搁在李之楹头顶上蹭了蹭,亲亲他的前额,“好,那就出发。”
两个早过了荒唐年纪的人,合谋着荒唐了一把。
撇开安保和助理,驾驶着车子驶离市区。
途径荒野,驶上高架,穿过荒村和隧道,向自由出发。
江野在蜜雪给李之楹买了支两块钱的甜筒,李之楹很喜欢,反反复复地感叹了好多遍,这个价格和口味匹配得实在良心。
路上问到了一家长途司机们爱吃的苍蝇小馆,招牌方便面沾满大盘鸡的汤汁,美味实惠,李之楹吃了一大半,揉着肚皮跟江野感叹,“原来不是我食欲不强,是过去吃的东西太难吃啊。”
不过高兴了没多久,他就开始拉肚子。
汽车旅馆里都是疲于奔命的劳力,没人在意他们是谁,但相处都挺仗义。
江野给人递烟,问附近哪里有药店,李之楹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买什么药啊。不是饭的问题,是我猛地吃辣有点服不住,已经好多了。”
李之楹闹着要回他和江野过夜的那个修车行看看。
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车程,终于赶到。
李之楹特意看了眼铁皮上的喷漆——中周车行。
“当时从这里出来,我想着记一下地址联络人过来捞我的。”他说。
江野勾下头笑。
李之楹问他笑啥呢?
江野点开手机给他看标注的地址。
地图拉到最大,上面显示,这块区域真实的名字叫——老罗修车铺。
“这几块铁皮是从收破烂那边拉来的,这地儿压根不叫这名。”江野反手敲敲那几块用来防风的铁皮围栏,“你要发这个地址给你手底下的人,迷惑他们一把,估计我当时就抓着你跑出国了。”
李之楹无语到极点。
以为是遗憾,没想到是因祸得福了。
“所以这究竟是哪儿啊?你怎么会想着带我来这里。”
“我家。”
李之楹歪歪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这家修车行是我养父开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江野告诉他,“我养父姓罗,是我爸的战友。”
李之楹看着荒僻的院落,枯树好像死去后依然守护着阳世亲人的老者。
月光柔软苍凉地照着,照得李之楹心里难过起来。
这些年很少听江野提到过关于“家”这个字眼。
当时李之楹以为他是跟自己不熟,没心思分享。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父母在一场救援行动中遇难了,那时候我还小,养父母就把我接到身边照顾。”
“他们收入也很有限,但对我从来没有过半点吝啬。我想考艺术院校,他们也全力支持了我。”
“对他们的恩情我是无以为报的,只想着快点赚钱,让他们轻松一些。”
“可是还没赶上毕业,就收到了退学通知。”
江野停了停,接下去说,“那之前我拍了几部短剧,我养父母特别骄傲,逢人就跟人家说‘我们家小孩现在时大明星了’。小地方闲话传得快,后来那些说我霸凌同学、出轨劈腿劣迹斑斑的消息传回来,又收到学校的退学通知,他们觉得抬不起头,就关了铺子,搬走了。”
“虽然是被动挨打,但还是觉得好对不起他们。”
李之楹心揪着疼。
江野这家伙,扮可怜讨好处的时候不少,可涉及这些触达内心的痛苦,又习惯憋在心里,不问不说。
李之楹知道他当时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堕落到上自己的车。
可是他没有想到,江野的走投无路,是这样极端的情况。
他再一次地忏悔自己是个恶人,坦白告诉江野,“其实齐玉成那个老畜生盯上你之前,我就已经透过公司发掘的艺人资料见过你了。”
“对不起江野,我其实可以早一点出手的。”李之楹悔不当初,懊恼地摇头,“可我没有接近你的理由,你当时还交往着女朋友,我想常规情况下,我是很难有胜算的。就干脆按兵不动,放任你挣扎到失去力气的时候,才选择出手搭救。对不起,对不起江野……”
这些幕后的事情,江野倒是头一次知道。
他没觉得李之楹的想法有多恶毒。
这件事上从头到尾,李之楹没有做恶,只是选择了一个觉得更加有利于自己的时机去行善。
这能算什么错呢?
比起这个,江野更想知道——“所以你是隔着视频资料,对我一见钟情了?”
李之楹还沉浸在忏悔中,闻言抬头傻乎乎地看他,“啊?”
“不是吗?都还没有见过面,只是看了下艺人资料,就不择手段想要得到我。”
李之楹脸红了起来,但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所以,具体是喜欢我什么?”江野一直好奇,自己究竟是哪里吸引到他的。
“喜欢——”李之楹抬头看他,“你的眼睛。”
他避开江野灼热的目光,“感觉好干净,爱憎分明。跟你对视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简单了,不像我这样,喜欢讨厌都糊成污糟糟的一团,给反感的人赔笑脸,也不敢表达喜欢表达爱,怕对方不喜欢,怕人家觉得负担。对什么都要保持温吞和淡然,极端的情绪在我所受的教育体系里不成熟不体面的,是错误的……”
江野听不下去了,把他拉进怀里严密地抱好。
“我就是极端。”江野蛮横地说,“招惹上我你算别想甩掉了。”
“我要用最热烈的方式跟你不死不休地爱到生命最后一秒钟,你敢变心跟别人好,我绑也要把你绑在我身边。”
李之楹无语地笑开,提醒他,“就不用再放这种狠话了,已经绑过了呀。”
“再跑就再绑!”
“不跑了。”李之楹也抱住他,脸贴在江野的胸膛,“我喜欢你极端的占有欲。江野,尽情占有我吧,不要再放我自己一个人了。”
江野吻了下他的耳朵,提醒他说,“好了,不要在这种地方撩拨我了。我怕我收不住场,再把你弄进医院去……”
*
他们驱车,路过江河原野。
李之楹这朵温室里的花,沐浴着自然界的风和雨,经历了几轮摧残,逐渐生出了皮实的筋骨,有了自在招摇的轮廓。
李之楹捐助了学校,参与了政策鼓励的捐款,把路修到更多蔽塞但丰饶的地方。
链接乡土和顶空,让善意流淌。
他们是幸福的人,不吝啬做好事情,因为感恩,因为心慌,因为每当抱着对方入睡或醒来,都会感叹人怎么可以幸福成这样。
幸福到不分享一些出去,都会担心引发反噬的地步。
在一起的第五年,他们在美丽的滨海小国登记结了婚。
在一起的第八年,或许是看着他们这些年坚定不移地相爱,或许是动容他们齐心的善举,一个临近新年的雪夜里,江野收到了养父发来的短信。
老辈讲话言简意赅,网络时代,发消息也还保留着书信的格式。
江野:
今年是你父母牺牲二十周年,和村邻协商,想立一块新碑。
过年不忙的话,带爱人回家。
盼归。——父
江野把短信给李之楹看,问他想法。
李之楹扶着腰,把正骨水丢在江野身上,“给我揉揉,要死了。你是狗吗你?”
江野打开喷嘴推高他后腰处的衣服,李之楹转身趴下,双臂交叠着垫着下巴,闭眼说,“去啊,当然要去。”
“我养父母他们……“江野斟酌着说辞,“思想比较传统,就……不是太能理解,我们,这样的。”
“我怕你不习惯。”他说。
李之楹转头白他一眼,问江野,“我在你眼里是三岁小孩么?”
江野其实蛮怕他的,咬着嘴唇连连摇了好几下头,“我不是那意思。”
“我不讨喜么?”
“没有!”江野慌得手上一下失了掌控,大力一推给李之楹疼得直龇牙,“啊!我……靠……你给老子滚下去!”
江野手忙脚乱地给他揉腰,“没事吧没事吧?哪疼哪疼哪疼?”
李之楹忍住,打开江野乱七八糟的手,扶着腰坐了起来。
他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回报养父母的恩情。
虽然没有强求他们理解这份感情,但倘若可以收到他们的理解和祝福,江野不可能不动容。
“人家保守传统的老人,都尝试着放下芥蒂接纳这些不能理解的事情了,我们作为晚辈,有拂人面子的道理么?”李之楹说。
江野还是犹豫,“那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回来。”
“好了。”李之楹被他气笑。
人性方面,他比江野有更清楚的判断。
“你要相信,我知道他们是对你恩重如山的人,而他们,知道我是你爱的人,我们看彼此,是有滤镜的。”
“你也要相信,我们既然选择了见面,就一定不会让你为难。明白了吗?”
江野终于释怀地笑,一条大狗扑过来哼哼唧唧地抱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好呢哥哥……”
“啊我的腰!狗崽子,你给我起开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