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囚禁

太监养崽日常

这是囚禁!

林怀安侧身闪进高德茂的值房时,门仍虚掩着。高德茂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杯凉茶,茶汤一口未动。他的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看见林怀安进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高公公。"林怀安没有寒暄,"陛下的情况,究竟如何?"

高德茂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把,声音压到最低:"咱家也不清楚。昨夜永寿宫清空了所有人,连近身伺候的太监也被赶了出来,陛下身边一个都没留。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咱家一概不知。"

林怀安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无声地推了过去。高德茂低头扫了一眼那叠银票的厚度,抬眼看了看林怀安,伸手接过,袖口一翻,银票便没入袖中。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林怀安的耳朵:"咱家昨夜听见了花瓶“砰”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力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李贵妃喊了一声'陛下',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然后呢?"林怀安的声音平稳,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然后叫了太医。太医诊脉,说是中风,气血上涌,淤堵了经络。陛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要静养。"高德茂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李贵妃说陛下倒下之前留了口谕,宫中事务暂由她做主。"

林怀安微微皱眉:"口谕?"

高德茂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看着他。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风中的烛火。两人对视了一瞬,林怀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此事蹊跷。陛下怎么会突然中风?况且陛下若真不能理事,也该由大臣和宗室共同议定摄政人选,岂能由贵妃一人做主?"

高德茂左右看了一眼,又将身子倾过来,声音低得只剩气声:"林公公,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的话。贵妃娘娘手里有陛下的印章。她已经传了裴衍之,调了禁军,把乾清宫和永寿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说是重兵保护陛下。如今别说咱们这些奴才,就是朝里大人们,也见不到陛下的面了。"

林怀安的瞳孔微微一缩。裴衍之这个人只认梁璋手中的兵符与印章,其余一概不管。印章落在李怀瑾手里,裴衍之就会听命于她。

"现在乾清宫外围了重兵,谁也不让靠近。"高德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咱家也不让见。"

林怀安心头一紧。此地不宜久留。他拢了拢袖口,快步朝宫门走去。他必须尽快出宫,把消息传到梁烨耳中。

宫门近在眼前,守门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林怀安走到门前,尚未跨过门槛,一杆长枪横在了面前。

"站住。"

领头的侍卫面色冷硬:"贵妃有令,陛下病重,任何人不得外出。"

林怀安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那杆横在胸前的长枪,又看了一眼侍卫长那张被日头晒出细纹的黑脸,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几位军爷辛苦了。这点小意思,拿去给兄弟们买碗酒喝,暖暖身子。"

侍卫长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目打量了一番林怀安。靛青色的内侍服,腰间系着象牙牌,那是正四品以上内官才有的品阶。他的目光在象牙牌上停了一瞬,又在林怀安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了几分,伸手接过银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讨好:"多谢公公赏赐。"

林怀安笑了笑:"咱家是秦王府的管事,府中还有些事务要交代。军爷能否行个方便,通融一二?"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变,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低下头,左右望了望,见四周无人注意,才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公公,实在对不住。今儿上头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门。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是实在担待不起。"

林怀安的目光微微一沉,脸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比方才那锭更大,递了过去。他的手指修长白净,衬着银锭的冷光,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声音依旧温和,让人如沐春风:"不让进出,咱家也不为难军爷。只劳烦军爷换值之后,替咱家跑一趟秦王府,捎个口信。"

侍卫长看着那锭更大的银子,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银锭与林怀安那张含笑的面孔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犹豫了一下,终究伸手接了过来,揣进怀中,低声道:"公公请说。"

他说完,退后半步,拱手一笑,转身沿来路折返。步履从容,背影挺直,靛青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一场寻常寒暄。但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侍卫长会不会真的去传话,也不知道那两锭银子能不能换来一条可靠的信道。他只知道,他此刻被困在这座宫城里,四面都是高墙,头顶只剩一线天。他必须找到别的办法。

入夜,永寿宫灯火通明。李贵妃换了一身轻薄的中衣,长发披散,素面朝天。烛火映着她那张面孔,显得格外苍白,格外柔弱。她端坐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副楚楚堪怜的模样,伸手将衣领扯松了些,露出半边白腻的肩头。又用指甲在锁骨上用力掐了几下,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狠狠攥过的印记。

端详片刻,她满意地敛了敛下颌,起身走到门边,对候在外间的宫女低声道:"去吧。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请裴统领过来一趟。"

宫女领命而去。李贵妃回到榻边躺下,拉过锦被掩住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和一双含泪的眼睛。她望着帐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整个人的气息在一息之间转变,像褪去了所有锋芒,化作一个受惊的、需要庇护的弱女子。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沉稳有力。叩门声随之而至,一个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娘娘,末将裴衍之,奉命前来。"

李贵妃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裴统领请进。"

门被推开。裴衍之立在门口,铁灰铠甲,腰悬佩刀,身形笔挺如一杆标枪。他没有迈进殿内,只停在门槛之外,目光低垂,不向榻上望去。他的声音平稳克制:"娘娘有何吩咐?"

李贵妃半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那一片掐出红痕的锁骨与肩窝。她的眼眶泛着红,声音里掺了哭腔:"裴统领,本宫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歹人闯入宫中要害本宫。本宫害怕,裴统领能否在殿外多加派些人手?"

裴衍之的目光始终低垂着,钉在脚下金砖之上。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娘娘放心,末将会加派人手,确保娘娘安好。若无其他吩咐,末将告退。"

言罢他转身便走。就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瞬,李贵妃的尖叫声骤然炸开,尖锐凄厉,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来人,救命,裴衍之要对本宫不轨!"

裴衍之的身形猛地顿住。他转过身来,看见李贵妃已缩退到墙角,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双手护在胸前,满脸都是惊恐的泪痕。她的声音尖利破碎:"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本宫是皇帝的妃子,你怎么敢——"

殿门被猛地撞开。十几名禁军侍卫蜂拥而入,手中长刀明晃晃地映着烛火,将裴衍之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材矮壮,面容粗犷,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禁军副统领肖全,梁珵的人。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啼哭的李贵妃,又扫了一眼殿中面色铁青的裴衍之,义正言辞:"裴统领好大的胆子,连贵妃娘娘也敢动?"

裴衍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他知道自己踩进了陷阱,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泣不成声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肖全那张带着戏谑冷笑的脸,缓缓松开了已经握上刀柄的手。开口时,声音沙哑疲倦:"我什么都没做。"

肖全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猫捉耗子般的慢条斯理与残忍:"这话,裴统领还是留到下面去说吧。来人,拿下。"

这一夜,血腥气漫透了整座宫城。

梁珵立于阶前,玄色锦袍的衣摆溅着几点暗红的渍。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怀瑾,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尘埃落定之后的餍足:"美人,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本王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以后这江山都会是我们孩子的。"

李怀瑾垂着眼,没有说话。她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出几分苍白,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压着什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梁珵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内那张龙床。床上,梁璋仰面躺着。

曾经威仪赫赫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副干瘪的躯壳。嘴角淌着涎水,半张脸歪斜着塌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在动,浑浊充血的眼珠死死瞪着来人。一只手指颤巍巍地抬起,像枯枝在风中抖,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逆……逆……"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捏住梁璋的下颌,将那半张歪斜的脸扳向自己。梁璋喉间涌出一声呜咽,涎水从嘴角拖下细丝,洇在枕面上。

"父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梁珵松开手,指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直起身来,嘴角弯起一个凉薄的弧度:"我到底哪里不如老六?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野种,你竟要把江山给他,让他去掌京营?"

梁璋的脸涨成紫红,喉咙里嗬嗬作响,那只还能动的手在锦被上抓挠,指节蜷曲又松开,什么都攥不住。涎水淌下来,浸透了领口。

梁珵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顿了片刻,声音沉到冰凉:"就因为我资质平庸,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些都是报应。"

他转过身,背对着龙床站了一息,抬步朝殿外走去。

李怀瑾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床上那个曾经令她战栗、夜夜噩梦的男人。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一日那只青瓷花瓶从他手中砸下来,碎在她脚边,瓷片飞溅割破了她的脚踝。他暴怒地逼问她奸夫是谁,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一遍遍地喊:是您的,陛下,是您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不能生。

在那场假孕风波之后,梁璋查出了赵皇贵妃暗中下药的事,才知道自己早已被掏空了根本。那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用一碗一碗的汤药断了他所有的子嗣。他杀了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太医、内侍、宫女,一个不留。他封了口,也封了耻辱。可秘密封得再死,骗得了天下,骗不了他自己。

所以他纵容,纵容李怀瑾与林怀安联手扳倒赵皇贵妃,纵容她们在暗处下毒手。他冷眼旁观那场后宫的厮杀,像看一盘不动声色的棋局。他一子未落,却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而后他又悄悄推了一把,让李贵妃对林怀安下了药,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落李怀瑾。他要所有人都尝一遍被背叛的滋味,他要所有人都明白,欺君是要付代价的。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枕边人也不过是掌中的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撕咬,看着他们自以为聪明,直到最后一刻再缓缓收网,把所有的账一并算清。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中风。不过一夜之间,口舌僵住,四肢瘫软,连抬一抬手都成了奢望。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了一摊瘫在龙床上的烂肉,连吞咽涎水都做不到。而就在他动弹不得的时候,李怀瑾跪在他身边,手指探进了他的怀里,拿走了那枚印章。

梁璋看着她,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怀瑾倚进梁珵怀中,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叩了两下。她偏过脸,眼尾弯着,像一朵花在暗处慢慢绽出锯齿状的边缘:"去,把林怀安给我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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