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中风

太监养崽日常

秋日的晨光落在京营广阔的校场上,将尘土飞扬的练兵场染成一片淡金。号角声吹过三通,各营士卒已经列队完毕,刀戟如林,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卷出肃杀的气息。

梁烨站在点将台上,身披银甲,腰悬长剑。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绯红亲王朝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铠甲,肩甲处錾着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名士卒,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从容。

他身后,乔增贵穿着一身崭新的校尉铠甲,站得笔直,努力模仿着梁烨的姿态,却因为过于紧张而显得僵硬,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强行绷直的竹子。他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与兴奋。

梁烨没有回头,声音压低了几分:“站直了,别东张西望。”

乔增贵连忙收回目光,挺了挺胸,压低声音回道:“是,殿下。”

梁烨此次来京营,名义上是奉旨巡查军务,实际是为了逐步接手三大营的指挥权。他心里清楚,他必须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将京营牢牢握在手中。

巡视完五军营后,梁烨回到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只留下赵桓和乔增贵。他摘下头盔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问道:“成国公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桓上前一步,低声道:“成国公称病闭门不出。前几日四皇子前去拜见,也没见着人。”

梁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老狐狸,哪边都不想站,可这队,你不站也得站。

他抬起眼,声音沉了下来:“把本王准备的东西送上去,务必让成国公亲眼看到。”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贪污军饷的铁证,一笔一笔,都记在纸上。见不见人,由不得他。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几声吆喝和一阵爽朗的大笑。梁烨微微皱眉,赵桓立刻会意,掀帘出去查看。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走了进来。

那将领约莫四十出头,肤色黝黑,满脸风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朴刀,刀柄被磨得油亮亮的。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一面铜锣:“末将乔武,参见秦王殿下!”

梁烨抬手示意他起身,嘴角弯了一下:“乔将军不必多礼。”

乔武站起身来,目光在梁烨身上停了一瞬,眼中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他上下打量了梁烨一番,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末将就说一句:您站在点将台上的样子,像那么回事儿。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梁烨被他这直愣愣的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乔将军过奖了。”

乔武一挥手:“末将可没夸您,末将说的是实话。五军营那帮小子,平时一个个跟没睡醒似的,今日您一来,一个个倒把腰杆挺直了。这就叫本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末将说话直,您别介意。”

梁烨摇了摇头:“乔将军直爽,本王喜欢。”

乔武听了,咧嘴笑得更开了,黝黑的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树皮。他拍了拍胸脯:“殿下有事尽管吩咐。末将别的不行,打仗带兵还凑合。”

梁烨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乔将军在五军营多年,依你之见,京营如今的状况如何?”

乔武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既然问了,末将就直说了。京营看着兵强马壮,但实际上一堆烂账。五军营兵员倒是充足,可操练马虎得很,队列都站不齐,真要拉出去打仗,怕是连刀都拿不稳。三千营骑兵号称精锐,可您知道吗,他们连像样的战马都没几匹了,上头拨下来的银子不知流到哪里去了。神弩营更别提,弩机坏了没人修,工匠走的走散的散。末将说话难听,但句句是实情。”

梁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乔武说完,他点了点头:“乔将军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京营的问题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也不是一人两人能解决的。我会逐步整顿,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他抬起眼,看着乔武,目光平静而笃定,“乔将军在军中多年,经验丰富,威望也高。日后京营的整顿,还需要乔将军多多费心。”

乔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殿下看得起末将,末将就一句话:刀山火海,殿下指哪儿,末将打哪儿。末将不会说漂亮话,但末将会杀人。”

梁烨被他这直白得近乎粗野的表态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好。本王记下了。”

乔武走后,帐中只剩下梁烨和乔增贵两个人。乔增贵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我爹那人就是那样,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别往心里去。”

梁烨看了他一眼:“你爹说话虽然直,但句句在点子上。比你强。”

乔增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我爹打了一辈子仗,我就是跟他学的。不过殿下,那个定国公……是不是有问题?”

梁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在这京营里,任何人都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你要学会自己分辨。”

乔增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挠了挠头:“反正我听殿下的。殿下说谁是敌人,我就打谁。”转身离去。

梁烨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营帐。帐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校场上那些列队操练的士卒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梁烨站在阳光下,眯起眼,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父皇,有他的敌人,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收回目光,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安安,等我回来。”

林怀安捧着一沓奏折,刚踏入乾清宫,还没来得及跪下,一个太监便从侧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殿内的沉寂: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李贵妃有喜了!太医刚诊过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林怀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捧着奏折的手指微微一紧,纸页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有喜了?他心里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是——真的假的?

同样的把戏,她不会玩两次吧?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梁璋的脸色。

梁璋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朱砂将坠未坠,红得像一颗凝固的血珠。他的脸色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变了,先是愣住,随即眉头猛地拧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太阳穴。他忽然松开朱笔,五指攥住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陛下!”高德茂惊得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您怎么了?快!快传御医!”

梁璋没有回应。

殿外的太监应声就要跑,却被梁璋抬起一只手拦住。那手势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来的。他闭着眼,眉心拧成一个深结,呼吸粗重而急促,过了好半晌才缓缓松开手指,声音沙哑:“……不必。”

"摆驾,"他说,咬牙切齿,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永寿宫。"

"去看看李贵妃。"

林怀安捧着奏折,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一阵寒意顺着骨缝蔓延上来,像有人在他的脊椎里种下了一根冰针。他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平稳而恭谨:“奴才恭送陛下。”

李怀瑾真的怀孕了吗?梁璋那个表情,是高兴吗?不像。倒更像是一种被人架到高处后的迟疑。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梁璋的身体可能真的出了问题,才会在这样的“喜讯”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真是多事之秋。

林怀安带着满腹疑问缓步走回秦王府。他坐到书案前,提起笔,蘸饱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李怀瑾有孕,存疑,需小心。”他看了看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又搁下了笔。还是再试探一下吧。梁烨现在应该在忙,这点小事,还是他来处理。

到后面,他每次想起这个夜晚,都会后悔自己的疏忽。

他懒散地躺在床上,衣襟半敞,锁骨露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闭上眼,枕头里梁烨的气味正在消散,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水渗进沙里,留下一片潮湿的空洞。他猛地睁开眼,心慌从胸腔底部升起,像有人在他的肚子里点了一把火,从内部烧穿他的理智。

他解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着身上。月光落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那些痕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贴在皮肤上,像雨后的水渍,随时会蒸发干净。

他的手指按住那些地方,用力压,指腹陷进皮肉,却压不出同样的深度。那些痕迹正在消失。每消失一寸,他就觉得梁烨离他远了一寸。他希望它们能留得更久一些。最好永远烙在他身上,像枷锁,像烙印,像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

他的手指从按压变成了抓挠。指甲狠狠划过那片皮肤,四道红痕立刻浮起来,血珠从破口处缓缓渗出,顺着锁骨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低头看着那些新的伤口,指尖发抖。不是他留的。这些都不是他留的。他的指甲再深也不能取代他。

宝宝!我的宝宝!

和梁烨分开的恐慌正在一点一点咬碎他的理智。他平时的淡定自若像一层薄冰,底下已经碎成了渣。他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他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扯出来,扔在地上,像在抛弃什么碍眼的东西。然后他把整个人塞进了梁烨的那一格里。他把脸埋进那叠衣衫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气味灌入肺腑,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松下来,又在下一瞬绷得更紧。

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摸摸自己的肚皮。

他想要和梁烨紧紧连接在一起,用任何方式,用血肉,用骨头,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蜷缩在衣柜里。柜门紧闭,黑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把他裹得密不透风,压得他的胸口一点一点瘪下去。

他抱着梁烨的衣裳,衣料贴着他裸露的肩头,那四道爪痕蹭过布面,留下暗红色的湿痕,越蹭越深,越蹭越疼,疼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有血肉。他把那件衣裳往伤口上压了压,布料吸走渗出的血,也吸走最后一点温度,可他舍不得松开,反而把整张脸埋进去,把自己的气息混进梁烨的气息里,搅在一起,搅烂了才甘心。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嚼什么东西。

梁烨。

梁烨。

梁烨。

嚼碎了吞下去,吞下去就是他的了,就跑不掉了。

天亮。

晨光落在林怀安身上,靛青内侍服一丝不苟,白皙的面容端然如庙堂之上的玉像。他推门走进天光里,瑞凤眼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从未有过什么。

他踏进宫门,但脚步刚一迈过门槛,就觉出不对。宫道上的太监宫女比往常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眼神躲闪。御道两侧的灯笼灭了,廊下的风穿过空旷的甬道,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他加快脚步朝乾清宫方向走去,还没走到拐角,王德海从侧门跌撞着跑出来,胖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大事不好!陛下中风了!”

林怀安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情绪过于激动,气血上涌,一时淤堵。”王德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了去,“说是……李贵妃有喜,陛下失而复得,过于开心了。”

开心?林怀安心里咯噔一声,梁璋昨日的表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可不像是开心。

“高公公呢?”他问。

王德海的脸色更差了,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李贵妃说陛下留有口谕,宫中事务暂由她处置。高公公……不让见。谁也不让见。”

不让见?高德茂也不让见?林怀安的指尖在袖中掐紧了。高德茂是梁璋身边最亲近的人,跟了陛下几十年,从不离左右,如今连他都被隔绝在外,这已经不是“处理宫务”了,这是?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