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中毒

太监养崽日常

林怀安冲进寝殿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过态,可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死死压着,不让岩浆漫出来。

梁烨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糊窗户的宣纸,嘴唇一丝血色也无,只嘴角那点破皮处还留着暗红的痂。他看见林怀安,眼睛亮了亮,想笑,可嘴角刚扯开一点弧度,就牵动了喉咙,闷闷地咳了两声。

林怀安屏退了所有人。

门一关,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怀安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他盯着梁烨,盯着那张惨白的小脸,盯着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盯着那两颗微微露出来的、尖尖的小虎牙。

“谁让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粗粝的石面上磨,“给自己下毒的?”

梁烨眨了眨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安安,我没事。我、我控制了剂量,太医说……”

“我问你,”林怀安打断他,往前跨了一步,逼近床沿,“谁让你,给自己下毒的?”

梁烨的身子往后缩了缩。他看着林怀安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温温和和、看他的时候会弯起来的瑞凤眼,此刻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害怕的东西。

“我、我只是想帮你。”梁烨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皇后赏的枣糕,只有我吃了,只有我中毒了,父皇才会信,毒是皇后下的。冯保才会信,定国公真的想杀他灭口。他们、他们才会彻底撕破脸,才会……”

“才会什么?”林怀安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床边。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把梁烨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才会狗咬狗?才会两败俱伤?才会让我们坐收渔利?”

梁烨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只能仰着脸,泪珠子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是啊……这样不好吗?皇后被囚禁了,冯保和定国公决裂了,我们的计策成了啊!安安,我做得不对吗?”

“对?”林怀安重复,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个冰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你拿自己的命去赌,去换一个未必能成的计策,这叫对?”

“我、我算好了剂量的!”梁烨急急地辩解,伸手想去抓林怀安的袖子,可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回来,“太医说了,死不了人的,就是、就是会难受几天……”

“死不了人?”林怀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压成一种嘶哑的、濒临破碎的低吼,“梁烨,你告诉我,这宫里,谁、的、命、重、要?”

梁烨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啊。”林怀安盯着他,眼底那片黑沉沉的东西翻滚得更加厉害,“谁的命重要?”

“你、你的……”梁烨小声说,眼泪又涌出来,“安安的命重要。”

“那你的命呢?”林怀安问,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命,就不重要了吗?”

梁烨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愤怒,看着那张平时总是温和带笑、此刻却绷得死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的脸。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我、我只是想帮你……”他哭着说,语无伦次,“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我不想、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想帮你,我想让你赢,我想让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帮我?”林怀安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梁烨的眼睛猛地瞪大。“安安,你干什么?”

林怀安没理他。他握住刀柄,刀刃一转,抵在自己脖颈上。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不是想帮我吗?”他看着梁烨,眼底一片死寂,“来,帮我。你捅自己一刀,我捅自己一刀,咱们一起疼,一起流血,一起……去死。这样,你就帮到我了,是不是?”

“不要!”梁烨尖叫起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子软得没力气,又跌回床上。他哭着往前爬,伸手想去抓那把刀,“安安你把刀放下!放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害怕?”林怀安没动,任由刀刃在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你给自己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怕?你躺在那里吐血昏迷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见你中毒的消息,当我看见你躺在这儿”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声音“梁烨,你知不知道,我这里……”

他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狠狠捶在自己心口。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这里,有多疼?”

梁烨的哭声停了。他愣愣地看着林怀安,看着那个抵在他脖颈上的刀尖,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痛苦。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愤怒。

是害怕。

和他现在一样的,铺天盖地的害怕。

“安安……”他小声唤,眼泪又涌出来,可这次不是委屈,不是辩解,是彻彻底底的、后知后觉的恐慌和心疼,“你把刀放下……我、我不该那样做,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伤害自己,我求你了……”

林怀安的手在抖。刀刃在脖颈上微微划动,又压出一道新的红痕。他看着梁烨那张哭花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惊恐和哀求的眼睛,看着那颗小小的、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胸膛。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殿里砸出清脆的回响。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抵在冰冷的柱子上,才勉强站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死水般的平静。

“梁烨,”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记住今天的话。往后,你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去换任何东西——无论那东西多重要,无论那计策多完美——我就把自己这条命,赔给你。”

他顿了顿,看着梁烨瞬间惨白的脸,看着那双骤然睁大的、盛满恐慌的眼睛。

“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不疾不徐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怀安刚走出偏殿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猛地转身冲回去,一把推开殿门。

梁烨倒在床边的地上,蜷成小小的一团,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梁烨?”林怀安的声音骤然变了调,他伸手去探梁烨的额头,触手滚烫,可梁烨的嘴唇冰凉,凉得像一块从雪地里捡来的石头,“梁烨!”

没有回应。梁烨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不再颤动,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林怀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冲到门口,拉开门,几乎是吼出来的:“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赶来时,林怀安已经将梁烨放回了床上,正用湿帕子敷他的额头。太医跪在床边,伸手把脉,手指搭上去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又仔细诊了片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大人,”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殿下是情绪波动太大,急火攻心,加之体内余毒未清,这才暂时昏厥。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能恢复。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煎服之后让殿下好好睡一觉便是。”

林怀安听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太医躬身退了出去,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他坐在床边,看着梁烨那张惨白的小脸,看着那两颗紧紧咬住下唇的虎牙,看着那颗被挤得发白的唇珠。他伸出手,轻轻掰开梁烨的嘴,将那两颗小虎牙从下唇上解放出来。下唇内侧被咬出两道浅浅的印子,渗着血丝,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目。

林怀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该的。不该在这个时候逼他。不该说那些话。

他的宝宝才六岁。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身子还虚着,心里还怕着。他懂什么?他只是想帮他,用他所能想到最有效的办法了。

林怀安伸出手,想碰碰梁烨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自己刚才拿着刀的样子,想起梁烨惊恐的眼神。那孩子该有多怕?

床上,梁烨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

“安安……不要……别……”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受伤的幼犬在哀求。

林怀安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又是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褪下身上那件沾了雪水寒气的外袍。然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了上去。他侧过身,伸出胳膊,将梁烨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梁烨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在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围下,慢慢放松下来,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胸前。

林怀安的手臂收拢,将他抱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梁烨的后背,顺着那截细瘦的脊骨,一下一下,缓慢地捋着。他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能数清肋骨的轮廓。

他的手指从后背移到肩头,又慢慢滑到手臂,再轻轻握住那只搭在他腰间的小手。手指很细,手腕也细,他用自己的手指丈量着,一节一节,从手腕量到指尖。是长高了些,可这分量,却更轻了。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梁烨柔软的发顶。发间有淡淡的奶味,混着药草苦涩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在指尖,搓热了,然后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抹在梁烨下唇那处破口上。药膏清凉,梁烨在睡梦中似乎觉得舒服,微微动了动,两颗小虎牙无意识地露出来一点。

林怀安抹好了药,没有立刻收回手,那颗圆润的唇珠上极轻地蹭了蹭,然后,他重新将梁烨搂紧,闭上眼睛。

这几日,林怀安寸步不离梁烨。

早膳在床边用,午膳在床边用,连批阅文书都搬到了寝殿的外间。梁烨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整日挂在他身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连睡着了都要把脸埋在他腰侧。

“安安。”梁烨仰起头,唇珠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药膏,声音细细软软的,“我想喝...”

林怀安正提笔蘸墨,闻言手腕一滞,墨汁险些滴在纸外。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眉骨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此刻,那细腻冷白的皮肤从耳根处,慢慢洇开一片薄红。

“别闹,”他别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你是大孩子了。”

梁烨不依,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眼睛里汪着水光,唇珠微微嘟着,两颗小虎牙轻轻磕着下唇,露出点委屈的印子。

“就一口,安安。”

林怀安垂眸看他。那张小脸惨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只有眼睛亮得执拗。他看着,心里那点坚持便一寸寸软了下去。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落在自己月白中衣的系带上,动作很慢,带着点迟疑。他微微侧过身,撩开垂在胸前的几缕墨发,这才慢慢拉开了衣襟。

一抹冷白的肤色露出来,在昏黄的光线下像细腻的玉石。衣料柔软的摩擦声很轻,空气里似乎有他周身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悄然散开。

梁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得了准许,立刻就要凑过来。

林怀安的手指还停在衣襟上,寝殿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林怀安神色一凛,几乎是瞬间,他飞快地拢好衣襟,系带在指尖迅速打了个结。另一只手扯过旁边叠好的锦被,唰地一下将还眼巴巴望着他的梁烨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缕柔软的黑发露在被子边缘。

“乖乖的,别出声。”他低声对被子下的小鼓包说了一句,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和外袍,正要上前开门行礼,门已经从外被推开了。

大皇子梁烁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墨蓝色的常服,面色却比衣服颜色更沉。他抬手虚虚一扶,阻了林怀安下拜的动作:“快免礼。”

梁烁的视线快速在室内扫了一圈,掠过床上那团盖得严实的被子时停顿了一瞬,但并未多问,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压低了声音:“出事了。父皇自那日从钟粹宫离开,回乾清宫后便突发心疾,昏沉不醒。周氏……皇后以侍疾为名,寸步不离守在榻前,除了她指定的两个太医,谁也不让靠近。连本王和母妃都被挡在了外面。”

他顿了顿,看向林怀安,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躁:“我们费了这么大周折,眼看就要成了,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父皇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周氏把持内宫,定国公在外呼应,这局面……林怀安,你说,眼下本王该如何是好?”

林怀安垂眸静立片刻。被子里,梁烨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殿下,”林怀安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梁烁,“火既然已经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灭。反而要……再添一把柴。”

“如何添?”

“带着账本,”林怀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冯保的口供,或者……带着冯保本人,去陛下榻前。就说是探病,是关切龙体。皇后若拦,殿下便问,为何不敢让陛下见儿臣?为何不敢让陛下知晓外朝动荡、内宫不宁?陛下虽在病中,可耳朵未必聋了,心未必不明。皇后越是严防死守,越是显得心虚。”

梁烁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要逼她自乱阵脚?”

“是逼她,也是逼定国公。”林怀安道,“皇后在宫内被殿下步步紧逼,孤立无援,她能倚仗的,只有宫外的定国公。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递消息出去。殿下要做的,就是让她觉得,时机已到,不得不动。”

梁烁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一厉。

“好。本王这就去准备。冯保……怕是熬不过今日了,正好。”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目光复杂:“宫里,就交给你了。老六……你照看好。”

“奴才明白。”

梁烁不再多言,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连门都没有关。

林怀安重新在床边坐下,将梁烨连人带被轻轻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然而,怀里的小身子却不老实地动了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

“唔!”

林怀安身体骤然一僵,闷哼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怀安正要说什么,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一看,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牙印。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梁烨的额头。

“小狗崽。”

梁烨咧嘴笑了,那两颗小虎牙在烛光下白得发亮,唇珠颤了颤,笑得像只偷到骨头的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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