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棋局

太监养崽日常

林怀安坐在殿中,烛火摇曳,灯光落在他高挑的眉骨上,顺着眉尾微微上扬的弧度滑落。他的眼尾天生微微下坠,在昏黄的光映照下显出一种清冷的慈悲,漆黑透亮的瞳仁深处沉着寒潭般的凉意。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棋局,黑子已将白子团团围住,白棋左冲右突,却始终撕不开那道密不透风的防线。每一步都像是被提前算准了,每一口气都被精准地堵上,只剩下一片狭小的空间,做着徒劳的挣扎。

困兽之斗。

林怀安的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见了司礼监那盏彻夜不灭的灯火。

冯保,棋局已开,你该落子了。

梁烁放出消息时,选了一个最巧妙的时机。

那日午后,一个自称陈瑾老家同族的人出现在京城。他在闹市街头摸了摸怀中鼓起的册子,又装作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拐进大皇子府邸的侧门。不到半个时辰,他又匆匆出来,低着头,缩着脖子,混入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日就传进了冯保的耳朵。

“陈瑾老家的人?进了大皇子府?”冯保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账册。一定是他把账册交给了梁烁。”

“该死的梁烁,他倒是小瞧了这位大皇子。”冯保在司礼监值房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一柄锤子反复敲打着同一块铁。

他停住脚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马守忠。”

一个精瘦的身影从暗处闪出,跪在阶下。马守忠曾在御前侍卫营当过差,最擅长翻墙越脊,这几年冯保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大半经由此人之手。

“账册在大皇子府上。”冯保盯着他,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找到它,毁掉。一页不留。”

马守忠叩首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当夜,月色稀薄。

马守忠像一只猫,从大皇子府后院翻墙而入。他对府中布局早已摸透,哪处是死角,哪时换岗,都刻在脑子里。他摸到书房隔间的密室,用一根铁丝拨开暗门的门闩,闪身而入。

账册就放在书案上,像是专门等着他来。

他翻开几页,确认是陈瑾的笔迹,正要取出火折子将整本册子付之一炬,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的脚步,步伐整齐,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巡逻侍卫。

马守忠迅速将账册揣进胸口,奔向气窗。可他刚爬上去一半,门就被推开了。

“有刺客!”

一声暴喝撕裂了夜的寂静。马守忠翻身跃出气窗,落在外面的石板上。几道黑影紧追不舍,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马守忠仗着对地形的熟悉,翻墙越脊,在廊柱与屋檐之间腾挪闪避。

就在他翻过一道矮墙时,怀中的账册被树枝勾了一下,哗啦一声,几张纸页散落出来,在夜风中翻飞。马守忠回头一看,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叫声也越来越响,他没有时间一张一张捡回来了。

他弯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两张,咬在嘴里,其余几张被风卷进了黑暗里。他顾不上了,拔腿就跑,翻过最后一道围墙,消失在夜色深处。

马守忠连滚带爬地回到司礼监,跪在冯保面前,浑身是汗,左臂被树枝划了一道血口子,脸色惨白。

“公公,只抢回来这些。”他将那两张皱巴巴的账纸双手呈上,声音发颤“大皇子府上已经惊动了,他们知道有人来盗过账册。大皇子会不会……连夜把账册送进宫?”

冯保一把夺过那两张纸,凑到烛火下细看。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上面记着两笔账。一笔是天启九年河工银两的贪墨,经手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干儿子,数目、时间、银号,分毫不差。另一笔是天启十一年北疆军饷的回扣,连他当初跟定国公分成的那笔钱都记在上面,甚至连他藏在哪个钱庄、用的什么化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冯保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是真的。陈瑾的笔迹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这本账册是真的。每一笔都掐在他的咽喉上,每一行都像一根绳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以为陈瑾死后,那些事就跟着埋进了土里。他错了。陈瑾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留下了一把能让他粉身碎骨的刀。

“备车。”冯保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去定国公府。现在就去。”

“公公,定国公上次避而不见……”

“他这次非见不可。”冯保将那两张账纸折好,塞进袖中,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告诉周崇,账册的事我已经拿到了证据。他若不来见我,我就把这些东西直接送到皇上面前。到时候,他也别想独善其身。”

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冯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停下。冯保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这一次,定国公没有再避而不见。

周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浮沫,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冯保:“急什么。”

冯保站在下首,脸色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将那两张皱巴巴的账纸拍在桌上,声音发颤:“国公爷,您看看这个。陈瑾那个死鬼留的好东西,桩桩件件,分毫不差。若整本账册落到皇上手里,你我谁都别想活。”

周崇没有去碰那两张纸,只是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扯:“你亲眼见过整本账册了?”

“马守忠夜入大皇子府,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周崇打断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还是说,他只翻了区区几页,你就吓得魂飞魄散,连真假都顾不得分辨了?”

冯保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

周崇站起身,缓步走到冯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我且问你,陈瑾已死,他若真留了账册,为何不早早交出,偏偏等到人死了,再让什么同族之人送上门?梁烁得了账册,为何不直接呈给皇上,反而要大张旗鼓让人来偷?”

冯保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狐疑。

“你是说……”他迟疑着开口。

“我说,这账册未必是真的。”周崇收回手,负手而立,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即便有几页是真的,也不代表整本都是真的。陈瑾跟了你那么多年,他的笔迹,旁人未必不能模仿。梁烁此人,心机深沉,他布这个局,就是要你自乱阵脚。你若慌了,便正中他下怀。”

冯保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账纸,眉头拧成一团。

“可这上面的笔迹,确实是陈瑾的。”

“笔迹可以仿,数目可以编。”周崇走回椅中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你先别急着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查清楚这本账册到底是真是假,是整本都是伪造,还是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若是后者,那就要弄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真的那一部分,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钉在冯保脸上。

“陈瑾身边的人,你当年可曾清理干净?”

冯保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一直看不透的人。林怀安。当年陈瑾为了收买此人,曾向此人透露过一些消息。不多,但足以拼凑出一个轮廓。

“有一个,”冯保低声说,“林怀安。”

周崇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茶香袅袅,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消散。

“去查查他。”周崇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查清楚了再动手。这一次,不要再像杀陈瑾那样,杀得那么快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崇已经先他一步动了杀心。

定国公府的书房彻夜亮着灯。周崇与皇后密谈至三更,出来时两个人的脸色都沉得像铅。皇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冯保不能留了。”周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皇后能听见,“他知道的太多。账册如果真的存在,他为了自保,会把我们所有人都供出来。”

皇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起冯保这些年替她办过的事,河工银两中拨给娘家的一笔,盐引私贩中分润的一部分,还有那次。她不敢再想了。

“杀了他。”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杀了冯保,把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他死了,账册就成了死证,没有人能证明上面写的是真是假。”

周崇点了点头。他已经在安排人手了。

早膳后的请安,各宫妃嫔陆续散去。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正要起身的赵贵妃身上,不轻不重地开了口:“赵妹妹且留步。”

赵贵妃脚步一顿,转身垂首,姿态恭顺。

殿内只剩她们二人,连宫女都退到了门外。皇后没有让她坐,赵贵妃便只能站着。站了许久,皇后才慢慢开口,语调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前朝那些事,本宫管不了。你父亲在户部上的折子,本宫也看不懂。但有一条,本宫是清楚的。”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啜了一口,抬眼看赵贵妃。

“本宫管不了前朝,却管得了后宫。”

赵贵妃的脸色微微发白,屈膝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臣妾不敢。”

“不敢?”皇后轻笑一声,那笑意浮在脸上,到不了眼底,“你有何不敢的。你父亲敢在朝堂上弹劾定国公,你便敢在本宫面前装糊涂。赵妹妹,本宫今日留你,不为别的,只为让你记住一句话。”

她站起身,走到赵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妃,终究是妃。坐得再高,也越不过那个‘妃’字去。”

赵贵妃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近乎空洞:“皇后教诲,臣妾铭记在心。”

皇后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回案边,亲手端起一盒糕点,递给身旁的宫女。宫女捧着盒子走到赵贵妃面前,躬下身。

“这是本宫赏你的。”皇后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出口,“带回去吧,给孩子尝尝。”

赵贵妃接过糕点,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时,正巧梁烨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他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衬得脸蛋愈发白净,唇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两颗小虎牙随着笑意若隐若现。

“赵娘娘!”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跑到跟前才收住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烨儿给赵娘娘请安。”

赵贵妃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烨儿乖。”

梁烨的目光落在那盒糕点上,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赏的糕点。”赵贵妃轻声说,正要收起来,梁烨已经伸手掀开了盒盖。

“好香。”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得天真无邪,“赵娘娘,烨儿能不能吃一块?”

赵贵妃犹豫了一下,想着皇后既然赏了,应当没什么不妥,便点了点头,取出一块递给他。

梁烨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糕点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可那笑意只维持了片刻。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赵贵妃还没反应过来,梁烨的嘴角已经溢出一丝黑血,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烨儿!”赵贵妃尖声喊道,一把抱住他。梁烨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的唇珠失去了血色,两颗虎牙沾着暗红,像两把小小的匕首。

殿内的皇后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脸色骤变。

“传太医!”有人喊道。整座宫殿瞬间乱成一团,宫女太监四处奔走,脚步声、喊叫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赵贵妃跪在地上,抱着梁烨,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阶上的皇后。皇后站在高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眼底清清楚楚地浮出一层惊惧。

太医赶来时,梁烨已经昏迷不醒。洗胃,灌药,扎针,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赵贵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沾湿了衣襟。她抬起头,望着陛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陛下,你要给臣妾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一软便往梁璋怀里扑去。梁璋一把扶住她的腰,手掌稳稳托住,将她拢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目光沉了沉。

赵贵妃伏在梁璋怀中,泪珠还挂在腮边,身子却像一尾蛇,柔软地贴了上去。她的指尖攀上他的袖口,轻轻攥住,又松开,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腕。

“陛下……”她仰起脸,眼波盈盈,嘴唇微微张开,唇珠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身子向前倾了倾,胸口贴着梁璋的手臂,隔着龙袍传过来一片温软的触感,像一团火,慢慢烧上来。

梁璋的呼吸重了一瞬。他没有推开她,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落到那道敞开的领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传令。”他说,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赵贵妃的手指攀上了他的胸口,隔着龙袍轻轻画了个圈,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陛下要传什么令,臣妾听着呢。”

梁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脉门上,感觉到那片皮肤下急促的跳动。他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皇后周氏,行为失德,有负朕望。即日起禁足坤宁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赵贵妃被他扣着手腕,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可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更近了一步,整个人几乎嵌进了他怀里。她的呼吸拂在他下颌上,痒得像羽毛。

“一应饮食用度,由内务府直接调配,旁人不得经手。”

梁璋的手指在她腕间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却没有收回手,慢慢往下移,“宫中诸事,暂由赵贵妃协理六宫,代为处置。”

赵贵妃腰肢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嘤的一声倒进梁璋怀里。她的手指顺势攀上他的肩,身子贴上去,软得像一团融化的蜜糖。

“臣妾……领旨。”

梁璋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两只呼之欲出的白兔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去。他松开她的腰,退开半步,面色恢复了先前的威严,可眼底那团暗火还没有熄。

“都退下。”他说,目光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众人叩首,鱼贯而出。

殿门合拢的瞬间,赵贵妃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梁璋没有甩开。

冯保坐在值房里,盯着桌上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个“周”字,在雪光下刺眼得很。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到的。

小赵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公公,李太医到了。”

“让他进来。”

李太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伸手把脉。半晌,额头冷汗直冒。

“公公,”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脉象浮滑紊乱,毒已入肺腑。是‘缠丝’没错,这会儿……怕是拖不过三日了。”

冯保的手在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何六殿下能救,杂家不能救?”

李太医还没开口,冯保一脚踹过去,正中肩窝:“你个贱人,你要谋害杂家!”

李太医连滚带爬,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冯公饶命啊!回公公,这‘缠丝’入脏腑后潜伏不动,不到毒发时与常人无异。六殿下是幼童,本就体弱,气血不足,这才早早催发了毒性,所以能救。公公您的毒已入心脉,药石无医——”

冯保没等他说完,慢慢站起身,伸手拔出桌上的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灰败的面孔。他猛地挥刀,胡乱劈砍,桌案上的茶盏、账册、笔架纷纷落地,碎了一地。

“好个皇后,好个周崇!”他的声音嘶哑,眼底泛着疯狂的红,“没想到他们那么狠,竟要杂家死!”

话音未落,怒火攻心,一口黑血猛地从喉头涌出,喷在桌案上,溅在刀刃上,顺着刀锋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喘气,可那口气怎么也喘不顺,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越堵越紧,越紧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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