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病房纯白冷调,消毒水的寒凉气息填满整间屋子,各类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起伏的曲线牵得人心紧紧揪起。黑色宾利停稳楼下,林怀安一路疾步冲进病区。
老管家早已等在病房门口,看到他来了,连忙迎上前一步,语气压着一丝宽慰:“少爷救得及时,已经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失血过多,但好在没有伤到动脉,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林怀安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透过病房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牢牢地钉在病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上,一动不动。
管家和福安对视了一眼,默默离开,
林怀安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低沉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丈量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梁烨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几乎与枕套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林怀安撑住冰凉的床沿,借力缓缓挪到床边坐下,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宝宝。”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梁烨的左手上。那只手被白色的绷带层层缠绕,从手腕一直包到小臂中段,绷带的末端隐隐渗出一片淡黄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渍。可他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他好恨自己。为什么总是保护不好他?
记忆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门,呼啸着涌了进来。
十四年前。
那年他十八岁,被一辆黑车送到梁家。
梁璋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胸口大片松弛的皮肤。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梁先生。”
林怀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尺码偏小的廉价衬衣,薄薄的棉布裹着一副得天独厚的瓷白骨相,他努力站直,下巴微仰,瑞凤眼里还浮着一层没藏好的恐惧。眼尾偏偏下垂,透出几分干净无辜的破碎感,勾得人兽欲横生。
“林家说……叫我来给您当助理。”
"助理?"梁璋嗤笑了一声,酒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一靠,目光落下来。林怀安的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一动,就绷出一截细瘦的腰线,腰窝在布料底下隐约塌陷下去,臀部的弧线被牛仔裤裹得圆润饱满。
林怀安敏锐察觉到空气里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心头警铃大作,当即转身想要快步冲出客厅。
因为衬衣尺码过小,一转身时,那一截细腻莹白的细腰便骤然露在外头。一身清瘦清冷的骨相,偏偏生就一副极具风月诱惑力的身段。像一枚将熟未透的水蜜桃,表皮泛着浅粉色,但果肉酸涩微硬,让人忍不住想将果实粗暴捏烂。
梁璋心里起了一阵邪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动静的下半身,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水晶杯应声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碎片在灯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林怀安还没来得及跑到门口,两个黑衣保镖已经从侧门冲了出来,一左一右将他按倒在厚软地毯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梁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起脚,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他的腰被迫贴平在地毯上,臀缝上方的布料被拉扯出一道紧绷的褶痕。
林怀安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可那两只按在肩上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他的眼角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泛红,清冷的面容正在崩裂,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带着怒意的妍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你放开我……”
梁璋的脚从他后背移开,移到了他的腰下。脚感真好!那种充满弹性的、年轻肉体特有的紧致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递上来,让他的心底越发燥热。
“你不想救你姥姥了?”耳边传来恶魔般的低吟,戳中他唯一软肋。
林怀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梁璋的脚越来越往下,微尖的皮鞋一下下踢着,:“我就喜欢聪明人。”
林怀安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唇肉被齿尖啃咬得通红肿胀,冷白肌肤泛出屈辱薄红。
好恶心!
林怀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开肩膀上的手,翻身起来,手掌抡圆了扇在梁璋的脸上。
“啪!”
梁璋的头被打偏过去,嘴角磕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丝。
“你个变态!”
两个保镖的脸都白了,扑上来重新把他按下去,这次力道重了很多,他的脸磕在地毯上,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老爷……我……”其中一个保镖结结巴巴地开口。
梁璋摸着自己的脸,眼神变了。
“臭婊子。”
他一脚踹在了林怀安的腹部。那一脚的力道极大,林怀安整个人弓着身子飞了出去,撞在茶几的边角上,又滚落到地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蜷缩起来,弓着背护住腹部,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血腥味。“咳……”
梁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弯下腰,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林怀安的半张脸迅速地肿了起来,眼睛被肿胀的皮肉挤成了一条缝,视线变得模糊而狭窄。
“给你脸你不要。”梁璋直起身,满脸恶毒,“把他给我关进地下室。我看他能撑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保镖,眼神微微一眯,“至于你们两个,自己去领罚。”
两个保镖的脸色同时白了。但他们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保镖心怀怒气,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一人抓住林怀安的一条腿,将他往地下室的方向拖去。
他的脸在粗糙的地毯上摩擦,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上传来,鼻腔里充斥的皮革和烟草的味道。他的裤子在拖拽中一寸寸往下,,露出腰间那两枚深深的腰窝,裤腰挂在最高点上摇摇欲坠,仿佛再用力一扯便会彻底滑落。
他挣扎着,腰肢在拉扯间扭动,那截裸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甘与屈辱,尾音却因身体的晃动而微微发颤:“放开我.....”
“他是谁?”
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响了起来。
林怀安努力睁开那只没有被肿胀完全封住的眼睛,透过眯成一条缝的视野,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小男孩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歪着头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他大概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雪白的小衬衫,外面套着一条黑色的背带裤,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像一个尊贵的小王子,与此情此地格格不入。
两个保镖看到小少爷,连忙行礼:“见过少爷。这个人惹怒了老爷,老爷命令我们把他关到地下室。”
林怀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这么好的孩子,竟然是梁璋的儿子。
梁烨小小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看着被两个壮汉拖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林怀安,认真地说:“你们这样拖着他,他很难受。”
两个保镖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梁璋虽然不怎么疼爱这个儿子,但梁烨毕竟是梁家唯一的继承人,这点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
于是他们改变了姿势,一人一边架起林怀安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半拖半架地带往地下室的方向。
林怀安被扔进了地下室。
他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撑起身子,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牢笼的地方。
地下室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发出微弱的光芒。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面钉满了各种刑具:皮鞭、带着倒钩的绳索、好几副不同尺寸的手铐挂在墙上的铁钉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手铐,有大有小,最小的那一副只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
咕咕。
他捂着肚子,蜷缩在角落里,脸火辣辣地疼,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燃烧。他把脸贴在铁门的缝隙上,借助金属的冰凉来缓解那种灼烧般的疼痛。
“你没事吧?”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怀安抬起头,透过铁门上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到了那个小王子。
梁烨蹲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水,小小的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关切。
林怀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难听:“我没事。”
梁烨把水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他想,如果梁璋真想弄死他,早就弄死了,没必要费这么多周折。
他端起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的倒影。
水面映出一张扭曲的脸,半张肿得面目全非,眼眶挤成一条窄缝,嘴唇裂开一道血口子,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卧槽,这个猪头是谁?
他差点把杯子泼出去。
“水是干净的!”梁烨看他迟迟不喝,隔着门缝解释,声音有些急,“我可以喝给你看!”
说着他真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把杯子从门缝里递了进来,“你看,没毒的。”
林怀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他接过杯子,努力将脑海中那个猪头的形象挥出去,仰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水是温的,带着甜味和奶味,喝到杯底,看到了一颗还没有融化完的奶糖。
杯子很小,印着可爱的卡通兔子图案,一看就是小孩子用的杯子。
他没喝两口就见底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把杯子还给了梁烨。
梁烨接过杯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塑料袋胡乱包裹着的饭团。
米饭捏得歪歪扭扭,里面的馅料,好像是煎过的牛排,从米饭的缝隙里露出来。
这饭团卖相实在不怎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心。
“这个给你吃。”梁烨把饭团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林怀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米饭柔软,牛排嫩而多汁。虽然冷了,但是也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嚼着嚼着,看到梁烨站在门外,悄悄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停下来,把饭团递过去:“你吃。”
梁烨连忙摆手,但眼睛却一直黏在那个饭团上,怎么也移不开:“给你的……我不吃。”
林怀安看着他那副明明很想吃却拼命忍耐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你把你的饭给我了?”
梁烨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一只被戳穿了谎言的小动物,惊慌失措地想要躲闪,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林怀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饭团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梁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是被严格教导过的好孩子。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正好迎上林怀安的目光,于是咧嘴一笑,肉粘在他的牙齿上,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林怀安的眼角抽了抽。幸亏他的脸肿着,表情变化不明显,梁烨没有看出来。
“对了,”梁烨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药膏,得意地举起来晃了晃,“这个药膏恢复得可快了。你凑过来,我给你上药。”
林怀安把脸凑到门缝边。梁烨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上,然后用那根小小的、柔软的手指,笨拙地涂抹在林怀安肿胀的脸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一边涂一边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吹着气,嘴里念念有词:“呼呼,痛痛飞走了。”
林怀安闭上眼睛。他感受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感受着那股清凉的药膏渗入灼痛的皮肤。
他的鼻子忽然一酸。他的母亲远走高飞,把他丢给了姥姥;他的父亲把他当成一件货物,卖给了这个变态的老男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对他好。
可此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给他涂着药。
他的眼眶湿润了。他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无意间瞥见了梁烨的手腕,有发红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下梁烨的袖口。
一圈指头粗细的红痕,环绕着那截细细的手腕,像一只红色的手环。
不
是手铐!
林怀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瞬间明白了,那副小小的的手铐,是为谁准备的。
怒火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让他的脸越发狰狞。
梁璋就是个禽兽!
他还那么小。
梁璋怎么下得去手?
梁烨猛地缩回手,把袖口扯下来,鼓着脸退后一步:“管家爷爷说了,不许别人碰我的衣服。”
不让人碰衣服,是怕被别人发现吗?
林怀安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肿胀地不是脸,而是喉咙,他努力将声音送出来:“他打你吗?”
梁烨没有回答。他后退了几步,将剩下的那支药膏从门缝里扔了进来,然后转身就跑。
后来的日子里,林怀安学会了顺从,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每一次被按着肩膀拖进地下室的时候,扬起好看的笑容。他承受着那些伤痕,然后在第二天清晨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梁璋面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从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等死的少年,变成了梁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直到梁烨十二岁生日那天
梁璋没有回来。
腊月二十三,北风把窗棂吹得咯吱响。
林怀安偷偷买了一个小蛋糕,奶油裱花画着一个小王子的轮廓,地写着一行“生日快乐”。他插上十二根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出梁烨亮晶晶的眼睛。
蛋糕放在床头柜上,他们在房间里关了灯,把门反锁了。
林怀安把纸王冠戴在梁烨头上,有些大了,滑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梁烨用鼻尖往上顶了顶,露出下半张笑得合不拢的嘴。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林怀安低声唱着,声音压在喉咙里怕被外面听见。
梁烨笑弯了眼,两个虎牙露出来,那颗缺了的门牙已经长好了,又白又齐。林怀安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抹在梁烨的鼻尖上。“小王子,该切蛋糕了。”
梁烨像一只被逗急了的小狗,猛地扑过去,把脸上的奶油往林怀安身上蹭。
“谁家的小狗,不许乱蹭。”林怀安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怀里,怕他闹得从床上摔下去,嘴里故作嫌弃。
“汪,汪汪。”梁烨仰起脸,叫了两声。
林怀安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上那顶歪了的纸王冠:“快切蛋糕。”
梁烨拿起塑料刀,认认真真地把蛋糕一分为二,将写有“快乐”的蛋糕递到林怀安面前:“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安安永远快乐。”
后来他无数次地想过,是不是因为他把梁烨的快乐都拿走了,才让他后来那么难过。
门响了。
梁璋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他满身酒气,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生日蛋糕上,落在梁烨头上那顶纸王冠上,落在一手揽着梁烨的林怀安身上。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扭曲又狰狞。
“婊子,”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竟然在这里,你是想勾引我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