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烨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里,脚步虚浮得像踩在刀尖上。他勉强稳住晃动的身形,抬手一挥。
殿内值守的内侍、太医尽数心领神会,低头敛息,蹑手蹑脚退出门外,悄无声息地合上殿门。无人敢惊扰此刻的帝王
殿内鎏金长烛静静燃烧,厚重的烛泪层层堆叠,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偌大的寝殿浸在一片沉滞寒凉的死寂里,连空气都透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梁烨一步一步挪到床沿,缓缓坐下,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林怀安脸色惨白,墨发铺散在素白枕间,却无半分衰败之相,更显清绝出尘。整个人像一缕月霜,仿佛天一亮便会无声消融,再无踪迹。
他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又被他死死咬住手背压了回去。
他用十二年阳寿,为林怀安续命十二天。
毒解了,人却醒不过来。
他像一个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攥着最后一块碎银,站在空荡荡的赌桌前,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林怀安冰凉的手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座无声崩塌的堤坝,在死寂的殿中一寸一寸碎裂,:“你醒来......好不好?林怀安。”
林怀安躺在床上,不能给他半分回应。
看着无动于衷的林怀安,恐慌像潮水般席卷全身。他伸出手,指尖剧烈颤抖着探到林怀安鼻翼下方。
有呼吸!
他定了定心神,他还不能到倒下!
你倒了,谁来守着他?谁来等他睁开眼?你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在他醒过来之前,绝不能倒下!
他握住林怀安那只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安安,不怕。我在这里。”不知道在哄林怀安,还是在哄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林怀安迟迟没有醒来。
梁烨每天守在他身边,除了林怀安的房间,哪里也不去。朝堂上的奏折堆成了山,他就在林怀安的床边批阅;大臣们求见,他一概不见;福安送来膳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有在林怀安床边才能勉强咽下几口。
与此同时,得知林怀安昏迷的消息,朝野震动。
那些被林怀安打压过的、心怀不满的人,像是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纷纷从暗处探出脑袋,只等最后一口气咽下,便要俯冲而下,将残骸啄食殆尽。
参奏林怀安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梁烨的案头。
林怀安一党的人慌了神,有人连夜写了自辩书来撇清关系,有人悄悄变卖家产准备跑路,也有人死守着最后一口气,不肯低头。
李虎跪在宫门外,以死相逼,求见千岁一面。梁烨没有见他,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回去。他醒了,自会召你。”李虎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被人架走。
梁烨终于出手了。
他在早朝上将那份带头参奏林怀安的折子甩在御史脸上,当场贬斥了三名官员,削了一名侯爵的爵位。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满朝文武,:“九千岁的事,朕自有定夺。谁再妄议,以谋逆论处。”
众人见梁烨这般寸步不让、维护的模样,心下便知道了,这位九千岁,动不得,也惹不起。
回到寝殿,梁烨坐在床边,握着林怀安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委屈:“今日李虎又来闹了,跪在宫门口骂朕不似君子,说朕关着你、不让他见你。朕也就是看他对你忠心耿耿,要不然就他那个一根筋的脾气,朕早把他砍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福安端着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年轻的帝王坐在床沿,握着一只毫无知觉的手,自顾自地说着话。他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说到某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空荡荡的殿中回旋片刻,又毫无征兆地消散,徒留满目空洞。
陛下疯了!
福安心里一阵发毛,端着粥的手都在抖。他放下粥碗,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梁烨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床上的人笑了一下:“小时候,你天天给我喂饭。现在轮到我了,母妃。”
按理说,人是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可他清楚的记得,婴儿时期,第一次见到林怀安,他用嘴一口口喂他米粥。
他扶起林怀安,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自己含了一口粥,低下头,嘴对嘴地喂进林怀安嘴里。
可一时不慎,几滴粥从林怀安嘴角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
梁烨猛地一僵,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擦那几滴粥渍,声音里带着慌乱和自责:“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连粥都喂不好?你罚我,罚我跪,罚我不许吃饭,好不好?”他抬起头,看着林怀安那张毫无反应的脸,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他只要想起林怀安养他的那段日子,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那时林怀安才刚十二岁。可就是这个半大的孩子,为他撑起了一片天。衣食住行,样样妥帖,件件周全,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可他连喂粥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梁烨低下头,将脸埋进林怀安的颈窝里,:“安安……我该怎么办……”
他抱起林怀安,走向浴池。温水漫过两人的身体,他低下头,一件一件地褪去林怀安的衣衫。衣料滑落,露出一身莹白细腻的肌肤,如雪似玉,干净易碎,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温柔艳色。
梁烨心头一颤,喉间发紧,他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下一瞬,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为林怀安清洗身体。
温热泉水触碰到指尖的瞬间,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彻底拉开记忆的闸门。
那也是在冷宫。林怀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洗菜用的大木盆,盆沿破了一块,原本是要被扔掉的东西,被林怀安捡了回来。他蹲在院子里,用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那些粗糙的边缘,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确保每一寸都不会有木刺扎到梁烨的皮肤。从那以后,那个大木盆就成了梁烨的专属澡盆。
每天晚上,林怀安烧好热水,兑成合适的温度,然后把梁烨抱进盆里。他蹲在盆边,用胰子细细地揉搓梁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搓出细密的泡沫。
梁烨那时候贪玩,总是用手掌拍起水花,泼得林怀安满头满脸都是。
林怀安也不恼,只是抹一把脸上的水,笑着捏捏他的小鼻子。
洗完澡后,林怀安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大毛巾将他裹起来,抱在怀里,挠了挠他的小咯吱窝,笑着问:“这是谁家的香香小狗呀?”
梁烨被挠得咯咯直笑,缩成一团,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怀安,脆生生地回答:“安安家的!”
梁烨收回思绪,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仔细地将林怀安全身擦干,然后将他抱回床上,开始给他按摩身体。
玉堂春说过,昏迷太久的人需要经常按摩肌肉,否则会萎缩。
梁烨不敢忘记,他每天都从头到脚给林怀安按摩一遍,一边按一边问:“这个力道好不好呀?重不重?舒服吗?”
他的指尖按着林怀安僵硬的肩膀,年少习武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大梁的皇子不仅要学文,还要练武。
他刚被认回皇室的时候,身子骨弱,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了一圈。
当年的五皇子梁荣,本是所有皇子中最小的一个,备受宠爱。
梁烨一回来,他就不是最小的了。
梁荣嫉妒这个从冷宫里冒出来的弟弟,处处针对他。
演武场上,梁荣以切磋武艺为名,提着木棍朝他招呼。
梁烨举着盾牌,咬着牙防守。可他身子骨实在太差了,怎么能抵得过从小被天材地宝喂养大的皇后嫡子?
一场“切磋”下来,他浑身青紫,一瘸一拐地走回钟粹宫偏殿。
他扶着门框跨进门槛,刚直起身,便看到林怀安正坐在灯下等他,手里攥着一瓶药油,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柔和的轮廓。
林怀安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放下药瓶,起身走过来,蹲下身,抬手去解他的衣带。
梁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扯到肋间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安安,我真没事……就是第一次练武,还不适应,身上有些酸痛。真的,不骗你。”
林怀安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未停。衣带解开,外袍滑落,露出底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皮肤,肩胛骨上青紫一片,肋侧几道紫黑的棍痕横亘在瘦弱的脊背上,后腰肿起老高,皮肤绷得发亮。
林怀安的手猛地顿住了,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梁烨开始心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死寂。
然后林怀安开口了:“谁打的?”
梁烨连忙摇头:“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梁烨。”
梁烨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瑞凤眼。烛火在那双眼底碎成细碎的光点,长睫微颤,像蝶翼拂过水面,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梁荣。他说要切磋武艺,拿着木棍找我比试。我没想退,你说过做人要有风骨,我要是退了,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可我……”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打不过他。”
林怀安没有接话。他倒出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梁烨肩胛骨上那片淤青,指尖用力,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嘶——!”梁烨整个人猛地绷紧,肩膀下意识地往上耸,疼得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林怀安的手停了一下:“疼就说。”
梁烨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疼。”话音刚落,林怀安的手指又按了下去,精准地压在那片淤血最深处。
梁烨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了林怀安的肩膀上。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暖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林怀安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宝宝”
林怀安的手停在他背上,把他揽住,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长睫垂落,“是我没有保护你。”
梁烨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目光坚定:“安安,我是皇子,是我要保护你。你相信我,我会变得很强的。”
林怀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按着那片淤青,没有说话。烛火在案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靠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相依为命。
夜晚。梁烨躺在林怀安的身边,像小时候一样,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腹部。他拉起林怀安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就像从前林怀安抚摸他那样。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林怀安的衣襟,“我好想你……母妃……”
谁在哭?
不要哭!
林怀安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然后他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烛火的光线涌入眼帘,有些刺目。
他凤眼微微眯起,适应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腹部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林怀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出声音:“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哭?”
可梁烨却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刚刚睁开不久的的瑞凤眼,眼里带着初醒时的懵懂和浅浅的关切。
梁烨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他一把将林怀安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要松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化作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脸埋进林怀安的颈窝,滚烫的泪水顺着那截苍白的脖颈滑落,洇湿了衣襟。
他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恐惧和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安安……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惶恐和委屈全部倾倒出来。
他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久久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