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酉时三刻。奉天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梁璋携百官在前朝饮宴。后宫那头,嫔妃们领着命妇与公主们在澄瑞亭另开筵席,两处隔着一道朱红宫墙,各自热闹。
林怀安刚从司礼监出来,抬脚往奉天殿的方向走。梁烨今日受封,他答应过要去看。
忽然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小太监从斜刺里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小太监垂着手,姿态恭谨:“林公公,贵妃娘娘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公公移步永寿宫。”
林怀安看了他一眼。那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腰弯得很深,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林怀安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跟着他拐进了永寿宫的侧殿。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纱。李贵妃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像已经等了他很久。她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凤纹宫装,领口缀着一圈南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间插着一支九尾凤衔珠步摇,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如血,浓艳得几乎要滴下来。
她端坐在那里,周身的气韵竟与当年的周皇后有七八分相似。
林怀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躬身行了一礼:“娘娘有何吩咐?”
李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摆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殿内只剩下两个人。她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手边的几案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林公公,你是个能干的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这宫里上上下下,论心思缜密、办事妥帖,没人比得上你。本宫一直很欣赏你。”
林怀安垂着眼,没有说话。
李贵妃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她的裙裾拖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林怀安的衣领。
“可林公公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六殿下一旦登基,大权在握,你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阉人,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锁骨上。
“自古以来,那些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有几个能善终的?王振,刘瑾,魏忠贤.......哪一个不是风光一时,最后满门抄斩?”
林怀安抬起眼。他的睫毛缓缓掀开,那双瑞凤眼底下是冷透了的冰,可眼尾天生下坠的弧度在烛光下勾出一道柔软的线,“不知道娘娘的意思是?”
李贵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时竟忘了说话。她见过美人,见过无数美人,可这样的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可那刀子淬着蜜。不是故意勾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自知的魅惑。
妖精!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指尖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胸口,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点醒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她的声音变得娇媚起来,像裹了蜜糖的毒药:“不如你我联手,一起将这江山握在手中。谁说女子就要被男人踩在脚下?本宫做垂帘听政的太后,你做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你我二人共掌这江山,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替人做嫁衣要好得多?”
林怀安看着她,眼神是一种看透一切后居高临下的从容。
权力轻易便能将人碾碎,又一口一口喂大她们的野心。
“李翠,我真是小瞧你了。”
说完,他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清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透明,眉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扬,整个人美得不像真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妖。
李贵妃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放肆!你敢直呼本宫的名讳?”
林怀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收敛笑意,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身行头,倒是越来越像周皇后了。”他的目光从她发间的九尾凤衔珠步摇扫到领口的南珠,从腰间的羊脂白玉扫到裙裾上的遍地金纹样,“凤衔珠步摇,南珠领扣,石榴红遍地金。当年周皇后也是这样打扮的。娘娘学了七八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李贵妃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以为他是在恭维她,正要开口,却听林怀安继续说道:
“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做得再像,也是个冒牌货。”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
“一个冒牌货,做久了,真把自己当皇后了吗?”
李贵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林怀安没有给她反击的机会。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李翠,我能把你从一介农女推到贵妃之位,也能让你重新回到那个泥地里去。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出了侧殿。
李贵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扭曲起来。她猛地抓起几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溅在她的裙裾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
林怀安走出永寿宫,沿着甬道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荷花的残香,让他觉得头脑清醒了些。他加快脚步,想要尽快去奉天殿。梁烨该等急了吧!
他拐进了一条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四周漆黑一片。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忽然,他觉得后脑勺一痛。
一记沉重的敲击,像铁锤砸在头骨上。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走。”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梁璋坐在御座上,心情极好。大梁刚刚打败了巫咸国,边境送来质子,朝中一片欢腾,这是开疆拓土的功绩,足以载入史册。他连饮了三杯酒,面色泛红,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梁烨身上。
“梁烨听旨。”
梁烨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跪着,也像一柄出鞘的剑。
梁璋看着这个儿子,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满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六皇子梁烨,赈灾有功,体恤百姓,堪为皇子表率。今特封为秦王,赐封地雍州,择日开府建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一字王。亲王衔。这是所有皇子中第一个获得一字王封号的。二皇子梁瑭封的是保安王,四皇子梁珵封的是永兴王,都是二字王,而梁烨直接越过他们,封了秦王。这不仅仅是封号的差别,更是地位的象征。一字王是亲王中的最高等级,通常只有储君人选或极受宠信的皇子才能获得。
梁璋在这个时机封梁烨为秦王,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曾经不把六皇子放在眼里的大臣,此刻看着梁烨的目光都变了。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皇子,这个宫女所生的弃子,如今已经站在了他们所有人之上。
梁烨的心猛地一跳。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狂喜压进心底,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神色镇定,眼眉从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儿臣领旨谢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伏下身,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在下跪的瞬间,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方瞟了一眼。那里是太监们站立的位置,是林怀安每次都会站的地方。可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垂手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安安怎么还没来?
他收回视线,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安,起身退回席中。
梁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朕让人在宫外给你建了座秦王府。”
二皇子梁瑭坐在对面,肥头大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正埋头对付一块酱肘子。听到梁烨封王的消息,他抬起头来,油汪汪的嘴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容,冲梁烨举了举杯,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恭喜六弟”,然后又埋头吃了起来。仿佛那块肘子比一个亲王的封号更重要,也比这场宴席上所有人的心思都更实在。
四皇子梁珵坐在梁瑭旁边,脸上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得体,像是发自肺腑的祝贺,连眼角那两道笑纹都恰到好处地舒展开来,仿佛他是真的在为梁烨感到高兴。他端着酒杯走到梁烨面前,声音温润如玉:“恭喜六弟,秦王殿下。以后,还要靠六弟多多照料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真诚极了,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那只酒杯在他掌中被攥得几乎要变形,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开来,割破他的手掌。
梁烨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态度恭敬:“四皇兄言重。兄弟之间,互相照料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大方得体,温润如玉,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两个人都知道,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光剑影更让人胆寒。
殿侧的角落里,乔增贵跟着父亲站在武将席的末尾。他没有品阶,只能远远地看着。梁烨从皇子席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下领旨,那身大红织金五綵团龙常服在烛光下流转出暗金色的波纹,金线织就的五爪团龙盘踞在衣料上,随着他的动作层层涌动。那张脸眉骨英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刻,一双眸子在烛火中亮得像碎星。
乔增贵忍不住咧开嘴,喃喃道:“六殿下今天真威风,真俊。”
他老爹乔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拍得他脑袋往前一栽。“小兔崽子,不许没大没小!什么六殿下,那是秦王!”
乔增贵揉着后脑勺,嘿嘿一笑,不敢再说话。
梁烨在应酬的间隙,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乔增贵。他冲乔增贵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然后朝这边走了过来。乔武见状,连忙拉着乔增贵迎上去,躬着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粗犷,讨好道:“恭喜六殿下!哦不,恭喜秦王殿下!吾儿愚钝,平日里给殿下添麻烦了!殿下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末将感激不尽!”
梁烨脸上笑意没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温和:“乔将军不必多礼。本王就喜欢增贵直爽的性子。这宫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说真话的人。”
乔武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乔增贵搓着手,憨憨地点头,嘴巴张了张,又挠了挠后脑勺,到底没憋出一句话来。
众人纷纷上前敬酒。梁烨来者不拒,杯到酒干,一碗接一碗地饮下去。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像一条火线在五脏六腑间蔓延。烧得他面颊泛红,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口随着酒意起伏,连眼神都开始有些涣散。
又一杯酒递到面前,他看也没看,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的已经不是酒,而是一团火。
“殿下?”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殿下怎么了?”
“没事。”梁烨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燥热,“本王有些不胜酒力,需要去醒醒酒。”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乔增贵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扶他。可他还未走近,一个太监已经抢在了他前面。那太监穿着靛蓝色的内侍服,低着头,姿态恭谨,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梁烨的手臂。他的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乔增贵愣了一下,盯着那个太监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脱口而出:“林公公,你来了?”
那太监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嗯。”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乔增贵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林公公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爱搭理人。他没有多想,转身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林公公”扶着梁烨,并没有往醒酒凉亭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那条小径通往的地方是一座早已被人清空了的偏殿。
殿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床榻上的被褥已经铺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猎物入笼。
梁烨被扶进偏殿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
热!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重叠,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好热!
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衣料的摩擦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哑的喘息声。
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床榻上。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想喝水,想降温,想要……
他伸手去抓那个人的衣角,却抓了个空。殿门被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只剩下那盏昏黄的灯,和那股甜腻的香气,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理智。
“安安……”他含混地叫着,“安安……”
手指在床榻上胡乱摸索,突然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肌肤滚烫,带着汗水的湿意。他的手指条件反射般收紧,攥住了那片衣料,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