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里,梁烨又来了好几次。
每次都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紧闭的门,静静地望着。他不敲门,也不喊人,就那么站着,站上一炷香的工夫,又默默转身离开。
林怀安没有出去。
第八次来时,恰逢玉堂春从外头采药回来。她挎着药篓,远远看见梁烨离开的身影,不禁翻了个白眼:"就三天,就忍不住了?一点也不稳重。"
门内,林怀安闻言笑了一下,清绝眉眼浸着温柔暖意:"平时不这样的。"
"哥哥!"玉堂春气得牙痒,将药篓往石桌上一撂,"你就惯着他吧!别人说一句,也不能说。"
一想到她宛若仙人、清冷自持的哥哥,要便宜那个整天挂着脸、阴晴不定的梁烨,她就忍不住心酸。
好白菜被狗拱了。
林怀安没接话,将手边的信函轻轻放下,岔开话题:"陛下要封你为公主,你为何不同意?"
玉堂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我才不要呢,我又不姓梁。我在民间养大,实在受不了这宫中的生活。规矩比药方子还多,走一步都要看人脸色,憋也憋死了。"
林怀安从果盘里拈起一串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看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你是真心喜欢行医救人之事?
玉堂春接过葡萄,扔进嘴里,用力点了点头:“是啊。看着一个个病人被我治好,从病恹恹变得生龙活虎,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哥哥你不知道,有一次我治好了一个快死的老伯,他家里人跪下来给我磕头,我吓得差点跟着他们一起跪回去......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林怀安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诏书,递到她面前。
玉堂春皱眉,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太医令?这是什么?"
"一个官职。不大,只有四品。但是可以见皇不跪,调用每一地千人官兵。"
玉堂春瞪大了双眼。
见皇不跪?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从此不需要对任何人行礼?调用千人官兵,那她无论去哪里行医,都有强有力的保护,再不用担心山匪路霸、地方豪强。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官职。显然,是为她特设的。
"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女子能当官吗?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林怀安抬眸看她,那目光温和而笃定,:"都有男皇后了,还差女官员吗?"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和小时候哄她吃药时一模一样:"你只需记住,在这大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天塌了,有哥哥顶着。"
玉堂春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玉堂春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哥哥,赵恒的手受伤了,我得去给他送药。”
林怀安挑了挑眉:“他怎么不去找太医?找你做什么?”
玉堂春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跺了跺脚,药篓都忘了拿:"哥哥!"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风。
林怀安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赵恒这个人虽然还不错,但他觉得配自己妹妹还是差了点。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他又拿起案上的信函,细细观看。
这是福安呈上的,密密麻麻记录着梁烨这三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几时起床,几时用餐,用了多少,和谁说了几句话,几时批阅奏折.......
看到那句:"帝夜间熟睡,梦吟:安安。"
林怀安心里一暖,将那页纸贴在胸口。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明天,就可以见到宝宝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也在为他的欢喜伴奏。
寅初三刻,天色仍是浓墨般沉黑,连天边一丝微光都无。
殿外女官轻叩三下窗棂,低声通传:"殿下,吉时已至"
林怀安从榻上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金砖,走向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蒸腾的雾气里,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的破榻上,梁烨蜷缩在他怀里,小声说:"母妃,等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
那时他只当是孩童的戏言,笑着揉他的头发:"好,等你长大。"
如今,那孩子真的长大了。
沐浴完毕,侍女呈上一盏温蜜浆,琥珀色的液体在瓷盏里轻轻晃荡。他接过,一饮而尽,压下晨起的虚乏。
侍女取来玉容薄膏,以指尖蘸取少许,轻轻匀铺于林怀安的面颊与颈侧。他本就冷白如玉,肤质通透无瑕,薄膏覆面后愈发莹润生光,恍若晨露坠于白玉之上,不染纤尘。
侍女继而执螺子黛,笔尖蘸墨,悬腕靠近他眉骨。可笔尖堪堪触及眉梢,她动作却倏地顿住,怔怔望着那天然长成的眉形。
她偏头端详,左看右看,又举着黛笔比了比眉心,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这眉,奴婢实在无从下笔。画了反倒添足。”
林怀安闻言,唇角微扬,温声道:“那便不画了,省你一番功夫。”
她又看了看那些胭脂水粉,逐一拿起,又逐一放下。最后她只取了那盒透绯胭脂,以指尖沾取极薄一层,轻轻点染于他的唇间。那绯色极淡,却在他素净清冷的面容上倏然绽开一抹艳意,像素白瓷盏中漾开一滴朱砂,艳而不妖,恰到好处地点缀于那圣洁出尘的神性之上。
侍女收手退开,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垂眸掩住眼底惊艳,却实在压不住喉间感叹,低低道:“殿下,您真是太美了。”
内侍拢起他及腰乌发,以赤金盘龙玉簪穿过发髻,牢牢束起。发丝整齐利落,衬得下颌线条清冷挺拔。
宫人捧来玄色镶金中宫冕服:“请殿下更服。”
林怀安抬手,任宫人为他披上冕服。这是礼部专为男后定制的,衣身暗织龙凤交缠云纹,金线银丝绣就,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活的一般。宽袖广摆,腰间束镂金玉大带,垂挂玉珩珠珮,步履间琳琅脆响。
他头戴九梁鎏金冠,冠前缀东珠玉坠,垂落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冠的位置,确保它端正稳固。一身冕服加身,沉敛华贵的规制衬得他威仪赫赫,而骨子里的清冷圣洁气韵丝毫未减,贵而不骄、清而不寡。
最后,侍女侍女双手奉上一把素纱龙凤折扇。扇面以素纱为底,绣着交颈的龙凤,针脚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殿下,奉迎使臣抵达前,可执扇轻遮眉眼,以守大婚含蓄之礼。”
林怀安执扇在手,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颤抖压下去。
卯时初刻,天边微露破晓浅光。
沈府侧堂设临时香案,供奉林家先祖牌位。林怀安独身持清香上前,行四拜大礼。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每一次俯身,冕服上的珠玉都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列祖列宗在上,"他越发虔诚,"今日林怀安与陛下合婚,祈先祖护佑二人岁岁相守,社稷安稳。"
玉堂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祭拜完毕,也跟着上前,在他身旁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卯中时分,悠远礼乐层层递进,像潮水般从远处涌来。
绵延数里的皇家仪仗、鎏金凤辇停满沈府门前,将整条街道映得金碧辉煌。持节使臣捧着制书步入厅堂,高声宣读奉迎文书,“制曰:兹以吉日,奉迎中宫入承内廷,钦此。”那声音洪亮而庄严,在厅堂里回荡。
沈文清扶着林怀安的手,引他一步步走向那辆御制凤舆。老人的手有些颤抖,指节枯瘦而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都通过这一次搀扶传递过去。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扶着女儿的手,将她送上花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借着咳嗽掩饰了过去,声音沙哑而低沉:“烨儿……就交给你了。”
林怀安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外公请放心。”
玉堂春站在一旁,看着锦帘轻轻垂落,将林怀安的身影隔绝在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冲过去,扒着凤舆的窗棂,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他要是对你不好,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帘内,林怀安莞尔一笑,声音温柔透过锦帘传来。
“他不会。”
銮驾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途经承天门、午门,一路钟鼓不绝,像一首庄严的乐章,直往乾清宫而去。
皇宫另一头,梁烨同样寅时起身。
他一身衮龙帝袍,金线在天光下流转赫赫威仪,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墨发玉冠,目光灼灼,往日震慑朝野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少年人滚烫滚烫的期盼。他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将那欢喜踩进地砖里。
“陛下,”福安捧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跟在梁烨身后,“您且坐下歇歇吧,这都来回走了半个时辰了……”
梁烨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遥遥望着沈府的方向,目光像是要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那个人身上。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三刻。凤辇已过承天门了。”
梁烨闻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看着福安,神色间带着几分罕见的、少年人特有的局促与紧张:“福安,朕今日……瞧着如何?”
福安一愣,随即躬身,语气诚恳万分:“陛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自然是天下第一等的好看。”
"陛下,该去丹陛了。"
梁烨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转身,朝往殿外走去。
丹陛之下早已排好文武两班。
薛让之立在文臣首列,一身绯红朝服,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而那些先前在宫门哭谏的宗室亲王们,此刻也冠带齐整地站在队列中,垂眸静立,面上再无半分不平之色。
禁宫侍卫手持利刃,在丹陛两侧列队,刀光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远处,凤辇的銮铃声越来越近。
所有在京文武官员、致仕老臣、地方赴京觐见的官员,全部按品级跪伏在地,头垂至地,不敢抬眼直视中宫凤舆。整座皇城安静得只剩下礼乐的奏鸣和銮驾行进的脚步声。
梁烨的呼吸屏住了,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帘后若隐若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快,在鼓乐齐鸣中竟清晰得震耳欲聋,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凤辇停下。锦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从帘后伸了出来。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微凉,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梁烨稳稳接住林怀安的手,:“安安。”
林怀安感受到梁烨手心的汗珠,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侧头看他,那人却目不斜视,下颌绷得紧紧的,一脸端庄肃穆。
"紧张?"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梁烨的耳尖倏地红了,别过脸,声音有些哑:"……没有。"
林怀安笑了一下,不再拆穿他,与他十指相扣,两相贴合,以一身清冷圣洁,奔赴一场人间圆满的相思。
宫人在后高声唱赞:“帝后入阁,行合卺礼——”
二人进入暖阁,宫人依制阖上殿门,退至殿外阶下静候。
自此,天地百官皆隔在外,唯余帝后二人。
暖阁之内,陈设肃穆周全。
正中设合卺礼案,铺着大红龙凤锦缎,案上置一对御用碧玉合卺杯。
此杯一剖为二、红丝相牵,两半玉杯合二为一,方是完整圆璧,喻夫妇一体、山河同契、死生不离。
礼案两侧整齐陈列枣、栗、桂圆、莲子,取子嗣绵长、岁岁圆满之意。虽无人敢明言男后诞育,却依旧循古礼陈设,是皇家大婚亘古不变的祈福。
梁烨依礼坐于东侧帝位,林怀安端坐西侧中宫位。
二人相对而坐,咫尺相望。
林怀安抬手,指尖轻执半只玉杯,姿态端雅端庄,眉眼沉静,尽是中宫尊仪。
“安安。”他低声唤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林怀安抬眸望他,眼底端庄威仪尽数软了下来,化作独对帝王的温柔纵容。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行礼。"
二人各执半杯,依制互递,手臂轻轻交缠。
两两相对,一饮而尽。
杯落案上的刹那,红丝相牵,两半玉璧严丝合缝,终成圆满。那"叮"的一声脆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自此礼成——
山河合契,帝后合婚。
名分落定,天地皆知。
梁烨再也克制不住,倾身伸手,抱住林怀安,
"终于娶到你了。"
少年帝王褪去所有朝堂戾气与帝王威严,眼底只剩纯粹的圆满与偏执,:"安安,朕等这一日,等了好久。从此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
林怀安抬手,抚过少年帝王的眉眼,
"臣,"他的声音温柔郑重,字字落心,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誓,"此生皆归陛下。"
梁烨吻上去,指尖掐住那截细腰,忽然感到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细细的、冰凉的链子,贴着皮肉蜿蜒而下。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声音低哑得发颤:“安安……这是什么?”
林怀安垂眸望着他,那双瑞凤眼里盛着碎光,清冷疏离的骨相里,悄然泄出一丝隐忍入骨的媚,:“给陛下的礼物。”
华贵玉带无声滑落,沉重规整的玄金冕服随之缓缓敞落,褪去了庙堂至尊的庄严桎梏。
细细的金色链条从翡翠圆环出发,数缕纤细莹亮的金链蔓延而出,错落缠绕、层层贴肤,绕过腰肢。
好细!
梁烨喉间骤然发紧,视线被脐间那颗鸽血红宝石所吸引。
链条继续向下蔓延,最后隐没于身后。
梁烨的呼吸彻底乱了,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痴迷与狂热。他双膝一曲,直直跪了下去,仰头望着眼前的人,像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的神明:“天……我好喜欢。”
林怀安垂眼看着他,缓缓抬起一只脚,身后一节白玉若殷若现,赤足踩在他宽厚的肩上,足尖微微用力,将他压得更低了一些。烛火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圣洁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神圣而靡丽的辉光之中,如圣母垂怜圣子,悲悯而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