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称之为爱

长浴之青

到了十一点多,江渔悄悄打开卧室门,看向了赵青絮的房间。

赵青絮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总是把灯开得很亮,他很早就发现了。此刻看着门缝处透出暖融融的光晕,在窗外大雪的映衬下显得温暖静谧,像是一方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小天地,格外吸引着他。

他掰着手指算时间,估摸着陈双差不多睡着了,便迫不及待地摸到了赵青絮房间门口,轻轻一推,如愿以偿地溜了进去。

赵青絮正穿着他的睡衣,靠在床头拨弄手机,看样子也是在等他,门口稍有动静就抬起了头。四目相接,两人眼中流露出了默契的笑意。

江渔穿着差不多的睡衣,衣袖流泻而下,笼在他柔韧的筋骨上,显得整个人修长又轻盈。就这样向赵青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向他走去。

想到两个人这样偷偷摸摸的,好似在偷情一般,他就忽然就有些害羞,耳根泛起了秾艳的晕红,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还顺手关了灯。

房间里只留下了床头那盏暖昏昏的小灯,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眉眼,而后径直钻进了赵青絮的被子里。

只见被面上鼓动了几下,接着江渔就像只憨纯的鼹鼠一样,从赵青絮怀里探出了头。

“哈喽。”这下连颧骨都染上了浅淡的粉红。

赵青絮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逗笑,握着他的下巴抬起,低声道:“小渔,好会爬床。”

“……什么呀。”

江渔脸上烧得更厉害,虽然知道赵青絮这句话只是在调情,但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两人在海城的第一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次,的确是他主动的。

“我……”

“这辈子只准爬我的床。”赵青絮拇指碾在他的唇瓣上,微微一用力,“听到没有?”

江渔本来还想反驳他的用词,但对上他幽沉的目光,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跳迟缓,好似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深水里,唯有松开四肢向下沉沦的份,最后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赵青絮满意地笑了笑,低头细细地吻他的唇角,嗓音微哑道:“好乖。”

两人接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因为江渔手臂一直抵在身前的胸膛上,轻轻地往外推着,生怕擦枪走火。

住在这里他不敢太过分,陈双还不知道他喜欢男人,万一让她察觉到什么不对,那可就有他的好果子吃了。

赵青絮也发觉了他的紧张,微凉的吻落在他滚烫的耳廓上,含混地问:“害怕?”

“……嗯。”江渔被亲得眼尾泛红,脸颊也腾起一片绯色,一路烧至唇边被他咬住,小声回他,“不可以……我妈会听见的……”

赵青絮眸色深暗地注视着他:“那就别露出这种表情。”

“我……”江渔没觉得他表情有什么问题,但看到赵青絮眼中灼灼燃烧着的东西,还是老实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我们、我们聊聊天好了。”

他为了追求舒适总是买大一号的睡衣,此刻穿在赵青絮身上正好合适,让他有一种用衣服圈地为王,把赵青絮占为已有的感觉。

不由得感叹道:“好幸福啊……”

他伸长手臂抱住了赵青絮的腰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从小就在北方长大嘛,也没觉得下雪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从今天开始,我宣布我爱上下雪天了。”

“下雪天挺好的。”

赵青絮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怀里人柔软的发丝,两个人懒散相依的影子,被那盏小小的夜灯映在墙壁,一晃一晃的,闲适而甜蜜。

“小时候每次下雪。”他继续说,“都会跟我妈妈一起吃火锅。”

这些天以来,江渔一直都是从赵青絮平常零零散散的语句里,一点一点拼凑着他的童年。听到他此刻沉笃的语气,意识到他的童年也有这样幸福的时刻,忽然就觉得很欣慰。

“听起来好幸福。”他笑着说,“早知道今天我们也吃火锅了,不过问题不大,明天吃也可以。”

他意识到这是个能让赵青絮敞开心扉的好时机,握紧了他的手指,慢慢地说:“青絮,可以跟我多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吗?我知道你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你能回忆起什么就讲什么,我都愿意听。”

心理学上说,治疗心理创伤的有效方法之一,就是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下,让患者从可承受的边缘开始,有控制地重新面对创伤记忆,从而帮助大脑重新加工这段记忆,降低过度反应。

在海城的时候,赵青絮那样害怕下雨天,仿佛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一般,都是小时候造成的影响。他很想让赵青絮好起来,无论什么方法,他都愿意试试。

而且他还有一点私心,那就是想让赵青絮回忆起他们初见时的场景,回忆起那年在赵家后院里发生的事。

但关于这一点,他并不强求。

如果赵青絮是因为救命之恩跟他在一起,那他心里一定会犯嘀咕,觉得这份感情并不纯粹。像现在这样,抛开这层道德资本慢慢培养他们的感情,反倒挺好的。

他说完,空气便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簌簌的雪声落在二人中间,显得分外寥落。

片刻后,赵青絮才轻轻地开口:“其实小时候,跟我妈妈生活的那段日子很平淡,印象里每天就是吃饭、上学、睡觉,偶尔舅舅会飞来看我们,我们就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寥寥几句即可以概括。只是回过头去,才会发现那些平淡到几乎要被遗忘的日子里,那个漫不经心的自己,正过着他此生最想要的人生。

“至于后来。”

赵青絮手指离开了江渔的头发,转而缓步向下,揽紧了他的腰,使得两人以一个亲密无隙的姿势相拥在一起。

“都是些糟糕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讲的。”

他没有讲出来,但江渔明白他已经在回忆了,抱紧了他说:“青絮,你以前离开小糖会失眠,现在已经好了。同样的,你以前害怕下雨天……”

他顿了顿,坚定地说:“我一定也会让你好起来的。”

赵青絮以为江渔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听到这句话才明白他的意图,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荡,轻轻笑了笑:“傻瓜。”

他害怕下雨天,无非是因为他妈妈去世的事。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暴雨倾盆,他妈妈前一晚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再也没能醒来。

他蜷缩在角落里,茫然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只觉得像极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有人将他抱起来带到了别的地方,用英文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可他只能听到模糊的嗡鸣。

世界在他面前无声地流动着,一点一点崩塌抽离,直至万籁俱寂,世界弃他而去。

后来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却一直记得那天的心情。每当遇到相似的天气,那一幕总会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上次在海城遇到那场暴雨后,就是这样。

在那间套房里,他听着外面滚滚而来的雷声,那些过往的画面便在他面前徐徐铺开。昏黑暗涌的天空,雷雨砸响的公路,空荡惨凉的墙壁和他母亲弥留之际的苍白面容,各种碎片化的场景杂乱无章地组合在一起,缠绕在他周边挥之不去。

他只能像小时候那样本能地蜷缩在角落里,头脑混乱地期盼这场梦魇快点消失,或者干脆大发慈悲把他带走。

他从来没有期盼过有人能来救他。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人已经死在了暴雨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那次在海城,在贺红雨订的那间套房里,他躲在落地窗的角落,清楚地感知到有人向他靠近,随之而来的不是母亲温柔的脸庞,也不是死神冰冷的手掌,而是江渔坚定不渝的怀抱,像一层暖实而坚固的屏障,努力覆盖着他,不让风雨浸透。

他在混乱中感到诧异,却又有无限熨帖的暖意从江渔体温中汩汩传来,让他松弛了神经,安心地靠在了江渔怀里。

所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江渔主动向他发出信号后,他当晚就把江渔给睡了。

他不是个滥情的人,说不清是天生的还是因为童年经历,他在这方面的态度向来淡漠,情感表达单一而克制,始终不如同龄人热忱。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男孩女孩吸引过他。

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他舅舅便语气沉重地叮嘱他好好读工商管理,他于是一头扎进去,把伤痛化成学习的动力,就更不可能分心去谈什么感情了。

江渔是第一个走进他情感世界里的人。大概从海城那一晚开始,江渔在他心里就已经和其他人不同了。

这个一到暴雨天就会发作的心病,周默云后来带他去看过很多顶尖心理医生,但都没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加上这件事平时也不太会影响到他的生活,他后来也懒得去管了,没想到江渔会这么放在心上。

世界很大,大到你在漩涡里苦苦沉浮也无人问津。世界也很小,小到有一双眼睛,始终只落在你身上。

赵青絮放低声音,认真地同江渔说:“小渔,不用为我担心,很多时候想想,我已经很幸运了,这点小问题不算什么。”

换一种想法,生活中其实没有问题,只有不同的生活情境,好与坏都是人为赋予的意义。阴影也好,创伤也罢,从他回国的那一天起,他都打算积极地去面对了。更别提后来还遇到了江渔。

他抱紧了江渔,一字一句地说:“相信我,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江渔在他怀里,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微微低头,鼻尖轻蹭在江渔的耳朵上,声音轻轻的:“讲讲你吧。”

虽然关于江渔的一切,他已经大致清楚了,但总觉得江渔身上还藏着什么他想听的故事。

“我呀,我也没什么好讲的……”

但江渔还是把从小到大好玩的事,拎了几件出来,讲给了赵青絮听。他人聪明又幽默,再小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让人觉得津津有味的。赵青絮含笑听着,伴随着窗外雪落下的声音,时不时地评断两句。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在这个雪夜里聊得好不热闹,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凌晨两点多。算起来,还是第一次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

江渔是聊尽兴了,后知后觉自己因为赵青絮的留宿兴奋得太明显,有些丢人了,撇了撇嘴说:“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就差把我家户口本摊给你看了。”

赵青絮笑了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忽然说道:“新年快乐。”

江渔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过了十二点就是元旦,此刻此刻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读书的时候还会煞有介事地和杜雪微他们一起跨年找乐子,工作之后精力就很少放在这上面了。再加上这阵子事情太多,他早就忘记了这茬儿。

但是阴差阳错的,竟然让他和赵青絮在一起度过了今晚。看来有些事真的不用提前计划,走着走着,上天自会让它圆满。

“新年快乐。”江渔心里软成一片,由衷地说道,“希望以后每年都能这样。”

他省略了后半句,希望每年都能这样和你在一起。

“会的。”

赵青絮笑着,动作轻缓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酥酥麻麻的感觉勾起了江渔几分睡意。不过在睡之前,他还是依依不舍地搂住了赵青絮的脖颈,向他讨了个亲昵的吻。

这一刻,他们心里涌动着同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受,这一晚过去,彼此好像靠得更近,也靠得更自然了。跟从前的身体相接不同,是心灵上向对方跨越了一尺,进入了对方玲珑剔透的外壳。

两人因此都有些失眠,睡不着觉,又说了一些外人听着无聊,彼此却乐在其中的小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相拥着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雪也一直没停下。

翌日清早,赵青絮因为顽固的生物钟率先醒来,接着轻声叫醒了江渔。

江渔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有些不满地哼唧着重新埋进他怀里,又闭上了眼睛。

赵青絮见状,有些好笑地说:“又不怕被阿姨看见了?”

“没事……”江渔语气黏糊地说,“元旦假期,我妈和张姨不会来叫我的……”

他每次周末回来都要补觉,他妈妈早就习惯了。虽然这次已经有几天没去公司了,但昨晚跟赵青絮说了太久的话,确实是困。

他都这么说了,赵青絮自然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紧了他的腰,让他舒舒服服地靠着。

江渔又在他怀里眯了会儿,片刻后,虽然眼睛都没睁开,但还是好奇地问:“你呢,你怕被发现吗?”

赵青絮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也跟着笑了笑:“你觉得呢?”

听见他的语气,江渔顿时觉得自己多余问了这么一句。他会害怕是因为陈双,而赵青絮妈妈早就不在了,赵争荣又不可能管得了他,自然没有什么顾虑了。

这样也好,将来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时,也算少了一关。察觉自己又想远了,江渔不禁勾起唇角,懒声道:“再陪我睡会儿。”

“好。”赵青絮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临近中午的时候,两人才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还没被人为破坏,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白米糕,蓬松暄软,似乎还散发着清香。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喜欢的人又在身边,真是舒服得没边了。

当初装修的时候,特意在一楼留了间棋牌室,中午吃完饺子,江渔便提议去搓麻将。一是怕赵青絮待着无聊,找点乐子,二是确实有好久没玩了,手痒。

陈双也爱玩,笑着说要赢江渔个大的。几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赵青絮见状向江渔靠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会。”

难得从赵青絮嘴里听见这三个字,江渔在心里偷偷笑了笑,没忍住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小声回他:“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

加上张姨正好四个人,虽然张姨也不太会打,但勉强能给他们凑个手,一起消磨时间。

几人有说有笑的,正要往棋牌室转移,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门铃声。

张姨出去开门,江渔好奇地顺着窗户往外看去,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赵郁松手里拎着几盒东西,从大门走了进来。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赵青絮,果然看到他神色凉了下来,但当着陈双的面,并不太明显。

“双姨,小渔哥,元旦快乐……”赵郁松高高兴兴地走进正屋里,在看到赵青絮的一瞬间,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江渔暗自叹了口气,心想今年这个元旦真是不太平,什么事都凑到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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