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短早已无关紧要,许逢枝只求云惊昭不必为他苦苦煎熬。剩下真心话还未娓娓道来,便被云惊昭急促又焦灼的声音陡然打断。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我不累的,你不要担心我。许逢枝,你好起来,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身上内里伤痛连绵不休,许逢枝撑不住漫长的折磨。可他又太了解云惊昭,如果自己抗拒,云惊昭会更难受吧。
况且汤药确实一点点修补着他衰败的身躯,他私心也贪恋往后朝夕,奢望能真正陪在这人身边。
百般纠结过后,只化作一句软软浅浅的抱怨。
“只是这药太苦了。”
药方云惊昭是知道的,倒不至于像许逢枝说的那样苦。但只要是许逢枝吐露的委屈,他全数放在心上,满心自责。
“是我没考虑好。我现在去买些糖回来,以后你喝完药就含上一块,冲淡苦味。”
许逢枝拉住他,“明天去好不好?我也许久未曾看过外面景致,也可以顺路陪我四处走走。”
云惊昭没有半点迟疑,温声应下了这个请求。
翌日天光清浅,许逢枝收拾妥当,他格外珍视和云惊昭独处在一起的时间。此次出去他也并不是为了买些什么,反倒是云惊昭认认真真挑选了很多蜜饯甜糖。
烟雨氤氲的古旧街巷,连片古朴飞檐楼阁错落延伸,人烟稀疏静谧,水汽缠绕树梢砖瓦。
许逢枝侧头凝望身侧之人,开口唤他:“云惊昭。”
“嗯?”
“我能牵你的手吗?”
云惊昭脚步顿住了。
二人亲昵触碰早已有过许多次。相拥亲吻已是寻常,牵手从来无需特意询问。
可他转念一想,豁然明白过来。过往所有肢体亲近都是自己主动,这一回是许逢枝第一次出于本心,因为想牵手而牵他的手。
“……你想牵就牵啊,”云惊昭别开眼,口吻故作随意,“问什么。”
许逢枝神色坦荡从容,解释道:“在我过往生长的地方,十指紧扣是极为郑重的亲密举动。我想先尊重你的意愿。”
云惊昭闻言,蓦然生出几分羞怯。
反观自己从前诸多随性莽撞的亲近,对比许逢枝这份恪守分寸的温柔,反倒衬得自己行事急躁轻浮。
还不等他多想,许逢枝就已抬手径直与他十指紧紧扣合,指腹彼此贴合缠绕。
云惊昭躯体紧绷。明明早已同这人有过更为亲密的相处,此刻却仅仅因为十指相扣乱了心神。
许逢枝视线落在云惊昭手里的糖袋,随口道:“之前给你买的糖你吃完了吗?”
“啊?”云惊昭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回道:“……没有。”
他记得当初自己非要许逢枝给自己买最贵的糖。即使许逢枝说过那糖不好吃,他也固执认定是许逢枝不肯给自己花钱。
后来他尝过,确实不好吃。但他还是好好收起来放着。
许逢枝低笑调侃:“当初和你说不好吃,你偏偏不肯相信。”
云惊昭倒不在意好坏,他在意的是在许逢枝那里得到最贵最好的。
“就算难以下咽我也要最贵的。”
“为什么?最贵的未必就是最好的。”
云惊昭心里藏着直白的心思。只是觉得,灵石于许逢枝从前而言是重要的,他执意要许逢枝最珍重的东西。
如果许逢枝愿意拿出自己珍视之物赠予他,他才能真切确定,自己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
念头萌生,云惊昭起了心思,忽然抛出刁钻问题:
“拥有无尽的灵石和拥有我,你选谁?”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许逢枝道:“这是什么问题?”
云惊昭步步催促,非要一个笃定答复。
许逢枝无奈轻叹,答复得顺其自然:“我当然选择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能哄得云惊昭称心,他骤然抽回彼此紧扣的手掌,站在原地,面色冷沉,闭口一言不发,闹起别扭。
“……又怎么了?”
“又?”云惊昭立刻抓住这个字眼,眉毛一拧,“怎么,你开始嫌我烦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回答之前犹豫了。”
许逢枝:“……”
其实灵石对于许逢枝来说从来没有那么重要。他活得短,从前得来的灵石都用来治病了。
后来治不好了,他就只想在五剑宗安稳活几年,在做些宗门做些杂活存点灵石,死后能用这点灵石为自己买副棺材,让人将自己葬进土里。
毕竟死后无人收尸,曝尸荒野,太凄惨了。
这些酸涩隐秘,许逢枝不会同云惊昭讲。要是说出来,云惊昭又该难过了。
许逢枝放缓语调,字字恳切:“你和灵石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如果未来要倾尽全部灵石能换你平安顺遂,我会毫不犹豫全数奉上。哪怕耗尽性命换取你安稳,我也心甘情愿。我唯一惧怕的是往后世间万物皆无能为力,再也换不回你。”
云惊昭的神色舒展开,所有阴郁别扭瞬间烟消云散,他慢慢向着许逢枝挪了两步。
“我本来就没生气,我才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去计较这些,对吧?”
许逢枝顺着他的话点头附和,“是是,云惊昭天下第一大度。”
云惊昭听得笑意上扬,然后又补了一句:“反正你答应过我的了。”
“什么?”
“答应要对我最好,给我买最贵的糖,花最多的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云惊昭唇角肆意上扬,指尖虚空一抬,一张符漂浮在他掌心之间。
指尖灵力轻轻拨动,留音符中缓缓流淌出许逢枝的嗓音,一字一句,刚好对应他方才所说的所有约定。
许逢枝满眼错愕望向眼前人,“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许逢枝之前醉酒恍惚时,云惊昭循循善诱得来的,他当然不知道。
云惊昭存心逗弄他,将符高举过头顶,“抢到我就告诉你,试试吗?”
符借着灵力在云惊昭周围来回飘荡游走,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意引诱许逢枝追逐。
短暂的欢愉格外鲜活明媚。
许逢枝身体骤然泛起强烈虚脱感,体力凭空流失飞快,只能生生停下站在了原地。
熟悉剧痛顺着经脉席卷全身。
他再也撑不住身形,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云惊昭的名字,可腥甜血气翻涌冲破喉咙,殷红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
视线层层叠叠变得模糊涣散,朦胧景致尽数褪色虚化。
许逢枝最后只看到云惊昭仓皇奔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