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能睁眼
这是许逢枝此刻唯一的念头。
鞋底碾过草丛的簌簌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前的戏弄。
脚步声停了,那人已经走到他身侧。
许逢枝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云惊昭站在树荫边缘,垂眸看着这个躺在自己影子里的少年。
午后炽烈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割裂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少年身上。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摊开的书页上,另一只手枕在脑后,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看起来睡得正熟。
不过云惊昭不信。
他绕着许逢枝缓缓踱步一圈,衣摆擦过草尖。这处树林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偏偏在他“处理”那几个不长眼的弟子时,这人在场。
是巧合,还是有意窥探?
云惊昭忽然蹲下身,凑得极近。
许逢枝生得一副清秀书卷相,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倒是乖巧老实。
云惊昭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下颌,没有紧绷,没有颤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得挑不出毛病。
装得真像。
他伸出食指,冰凉的指腹轻轻点在许逢枝脸颊上。
许逢枝心里一紧,但身体纹丝不动。
那手指沿着他的颧骨慢慢滑动,像在描摹一件瓷器的轮廓。
许逢枝正在心里默念:我是死人,我是木头,我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云惊昭收回手,干脆盘腿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盯着他看。
寻常弟子撞见那种场面,要么惊逃,要么怒斥。这人倒是有趣,直接躺平装死。
他倒是要看看,能装多久。
时间一点点流逝,树影在地面上缓慢爬行。云惊昭的腿渐渐发麻,可躺着的那个依旧安稳如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太阳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云惊昭终于失去耐心,起身离开。
脚步声似乎渐行渐远。
许逢枝没有立刻睁眼。那人说不定正躲在某棵树后,等着他露出破绽。
云惊昭确实没走远。
他跃上许逢枝头顶那棵古树,在粗壮的枝干上卧下。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许逢枝整张脸,以及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又过了一个时辰。
云惊昭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这人真的睡着了?怎么可能有人在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还能睡着?
就在这时,他看见许逢枝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然后,一缕透明的液体从嘴角缓缓滑落,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夕阳下闪着细微的光。
云惊昭:“……”
他盯着那缕口水看了三秒,眉头一点点皱起。
真睡了。
不仅睡了,还睡得这般酣畅。
云惊昭胸口堵着一股气。他在此苦守两个时辰,这人倒好,梦中不知嚼着什么好滋味,竟连口水都淌了出来。
他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站在许逢枝身边,他盯着那缕口水看了半晌,脸上的嫌弃越来越浓。
实在看不下去,他迈步离开。
不过多时,他又折返回来,咬着牙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精致暗纹的手帕,用力擦过许逢枝的嘴角。动作粗暴,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许逢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侧了侧头。
云惊昭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许逢枝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忽然气笑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心这么大?
手帕在他掌心燃起火焰,转瞬化灰。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许逢枝一眼。
好好睡,睡够了,晚上再找你算账。
许逢枝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朦胧的光,林中虫鸣四起。
他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手臂,慢吞吞坐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这一觉睡得有点久,脑袋昏沉沉的。他扶着树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鸟雀振翅的声音响起,随后一声鸟啼刺穿寂静的树林。
回住处的路上,许逢枝还在想白天的事。
五年前他穿进这本早已完结的修仙小说时,世界已经太平了几百年。反派被封印,主角功成身退,天下安宁。他就是混混日子,享受一下修仙界的悠闲生活,谁曾想今天撞见这么一出。
那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男孩,挥手间就放倒了好几个弟子。黑色的雾气,诡异的法术,还有那双冷漠的眼睛……
许逢枝打了个寒颤。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孩子穿的竟是本门弟子服。门派里何时出了这么个煞神?书里可没这号人物啊。
胡思乱想间,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偏僻的小院。推门进屋,把自己摔在床上,许逢枝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跑肯定是跑不掉了,说不定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直接被抓住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咚、咚。”
两下,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逢枝身体一僵。他在这门派里没什么深交的朋友,住处又偏,谁会半夜来敲门?
答案不言而喻。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中午装着装着他竟也真的睡了过去。
许逢枝觉察出那人杀意不浓,对方更多的是起戏弄的心思,他知道自己躲不过。
这不,他才刚踏回屋里,人就跟到门边了。
敲门声停了,半晌都没有动静。
许逢枝刚松了口气,正觉得这人居然这么好打发时,房间中央忽然凭空涌出一团黑雾。雾气翻滚凝聚,渐渐勾勒出人形。
许逢枝:“……”
他忘了,这是修真界。
门对某些人来说,形同虚设。
云惊昭从雾气中走出,黑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环顾了一圈简洁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床上,许逢枝依旧闭着眼。
“这装睡的把戏,”云惊昭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稚气,语气却冷得像冰,“用一次就够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云惊昭走近床边,俯身看着许逢枝平静的睡脸,不再废话,伸手探向他的脖颈。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动脉在皮下有力地跳动。
他停顿片刻,手掌下移,按在许逢枝的胸膛上。
心脏在掌下狂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你的心可比你诚实多了。”他微微用力,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紊乱的心跳节奏。
“再装,”他凑近许逢枝耳边,压低声音,“我就把它掏出来,让你亲眼看看它跳得有多快。”
许逢枝终于舍得把眼皮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