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浑身酸痛上前,许逢枝硬生生夺下云惊昭手里余下残纸。
云惊昭双臂死死护住零碎纸片,双膝缓缓跪倒在地,卑微低头苦苦哀求,破碎哭声压抑不住溢出喉咙。
“不要烧了……许逢枝求你了,不要烧……”
许逢枝的心被那哭声绞得鲜血淋漓,他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
残存咒符被尽数撕碎,纷飞纸屑混入炉中星火。
纸灰飘荡,狼藉满地。
云惊昭呆呆凝望着眼前灰烬,所有执念心血荡然无存,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坠落,茫然失神。
许逢枝弯腰俯身,伸手拉住他颤抖手腕。
“起来。”
云惊昭失声痛哭,呜咽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许逢枝气极反笑,“你说为什么!云惊昭,是谁教你的,堕入恶鬼之道,强行与我置换性命,你怎么做得出来!”
“可是我只有这个办法能够留住你。我别无奢求,只想让你好好活着……”云惊昭泪眼模糊,“只要你性命无忧,我沦落鬼道又有何妨?”
“所以变成鬼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变成恶鬼我也不会有任何怨怼。”
许逢枝擦掉云惊昭脸上的泪痕,“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好好陪我走到最后。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伤害自己的事?”
云惊昭摇头,惶恐日复一日煎熬着他,“……可我不甘心啊……我做不到亲眼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那你想过我愿意吗?”许逢枝问,“难道我也要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变成一只鬼,我就做得到吗!云惊昭,我也做不到啊!”
“我只是变成鬼而已,又不是死了……”
许逢枝听着这话,只觉荒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要是害怕,我就隐匿三界角落,此生永世不出现在你视线之中,不会出来打扰你。”
许逢枝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静静望着眼前沉溺执念之人。
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啊?
究其根源,错处在他。
他不仅自己难逃早死宿命,还硬生生牵绊住云惊昭,逼得这人舍弃本心,自我毁灭。
如果当初决绝一点,独自葬身在荒僻山野。
无人知晓、无人牵挂。
云惊昭也不会变成得如今这样肝肠寸断的下场。
许逢枝喃喃自语:“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我本该早些死了的,不该苟延残喘拖累你。”
他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的人慌忙起身,双臂死死环抱住许逢枝腰身。
“你病成这样了能去哪儿?你回来……”
炙热的挽留此刻对于许逢枝而言如坠入冰窟。他挣脱怀抱,脚步不曾片刻停留。
灵力在门扉上涌动起来,门窗再一次被封死。
许逢枝则用刀锋轻轻抵在脖颈,锋利刃口划破表层肌肤,殷红鲜血缓缓渗出。
“不让我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曾经云惊昭用来威胁许逢枝的刀刃,现在反过来刺向了他自己。
云惊昭浑身僵硬,所有法术禁锢尽数撤去,半点不敢贸然妄动。
许逢枝随手丢下刀,推门踏向外界。
于他而言也算一种解脱。只要他死了,云惊昭终有一日能抚平伤痛,重获自由,不必困在生死别离里。
云惊昭心力交瘁,气力濒临耗尽,双膝在地面艰难膝行,拼命向前摸索,最终只堪堪抓住一片衣角也从掌心滑脱。
他伏在冰凉地砖之上,哭声撕心裂肺,积压苦楚尽数倾泻而出。
“我到底该怎么留住你啊!世界这么大,你走了我又该去哪儿找你……”
是啊,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偏偏容不下一个许逢枝。
他眼底赤红,满心皆是不甘。
“差一点……差一点我们就可以幸福了……”
“明明前路风波尽数平定,隐患悉数清除。我好不容易等你喜欢我,所有磨难都熬过去了,为什么命运偏偏要给我们一个生离死别的结局!”
云惊昭这一生坎坷凄苦。
自降生起便无缘得见生母,以为是自己夺走生母性命,不敢瞻仰她遗留塑像。
少时寄居村落,一夜祸乱席卷全村,养育他的养母与九十三位乡亲尽数惨遭鬼魅屠戮。
万般绝境之下,五剑宗师尊将他收入门下。
他诚心恭敬侍奉两载,掏尽真心尊崇长辈,到头来才知道,当初村落惨案的幕后推手,正是他敬重不已的师门仙尊。
他穷尽半生想要守护之人,最后全部逐一失去。
年少修为浅薄,无力护住身边至亲。如今修为高深,却依旧拦不住心爱之人的离去。
云惊昭无力趴伏在地,一口温热鲜血呕出。被烈火灼伤的手掌用力抓挠,破皮血肉翻裂,斑驳血痕烙印在地上纹路之间。
他抬着头,望着许逢枝渐行渐远的背影,嘶哑发问:“如果处境调换,要死的人是我。你穷尽所有依旧束手无策……许逢枝,你难道不会做出和我现在一样的选择吗?!”
“我也不想变成鬼啊……我也想以人的身份安稳陪你!可我实在无路可走,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对我这么狠心……”
“我只是没有办法了啊……”
许逢枝脚步停在原地,再也无法往前踏出半步。他没法随口否认。
要是换他看着云惊昭性命流逝,自己穷尽所有依旧无力回天,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会赌上自身一切换他活下去。
但他不能接受云惊昭堕入鬼道。
两种心境彼此拉扯,泪水不知不觉浸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他独自擦干泪水,转身回来将崩溃失神的云惊昭拥入怀中。
他问:“那换作是你,你忍心看我为了你变成一只鬼吗?”
云惊埋在他怀里,紧抓失而复得的人,哽咽着摇头。
“云惊昭,我自然同样不忍心啊。我绝不能心安理得靠着你的神魂续命,如果你变成鬼,那我也活不下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别再伤害自己,陪我走到最后吧。”
“等我离世后……”
话语方才起头,云惊昭情绪骤然失控,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耳。
“不要!不要说这些……我想不听……”
许逢枝望着他惶恐怯懦的模样,咽下未尽言辞。
直到云惊昭断断续续的哭声渐渐平息,许逢枝俯身将他横抱起身,走回卧房。他取来伤药,细致耐心清理云惊昭手掌烧灼伤口,细细上药,用干净布条一圈圈轻柔缠绕包扎。
又见他双眼哭得红肿充血,许逢枝蘸取微凉药汁,浸湿软布敷在他眼睑之上。
“安心睡下吧。我不会悄悄离开的,这次换我守你。”
双手紧扣,借着这份真切暖意云惊昭坠入沉沉睡梦。
梦里抛开病痛和生死阻隔,他与许逢枝一世安稳,再无愁苦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