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
许逢枝独自坐在窗台边,执笔在素白的纸上缓缓落下字句。
昏睡过去的时辰越来越长,清醒的间隙短得可怜。趁着还醒着,有些话得留下来。
许逢枝这一生过得寡淡颠簸,也曾死过一次,所以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如今他生出了牵挂,最怕的是离世之后,只留云惊昭一个人。
人和人一旦牵起羁绊,便注定要承担离别带来的眼泪。
自知寿数微薄,所以从前与人相交,许逢枝始终刻意拉开距离,不肯交付半分真心。他不愿任何人因他的离去难过落泪。
唯独云惊昭例外。
从初见那天起,主动靠近的从来都是云惊昭。哪怕他刻意冷淡、一次次狠心推开,少年依旧毫无怨言地回头,用满腔喜爱一次又一次拥抱他。
许逢枝自认是个自私的人。
长久以来,他总在自欺欺人,一遍遍告诉自己,云惊昭对他或许并没有那般深重的情意。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多留在这人身边片刻。
直到云惊昭认认真真望着他,说想为两人求一份安稳长久。许逢枝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早已在对方心底占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他总觉得云惊昭别扭嘴硬,口是心非。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明明早就陷进去了,却总习惯性出言推开,比云惊昭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
云惊昭这般赤诚热烈的人,他怎么会不喜欢。
初见第一眼,许逢枝便觉得他眉目鲜活干净,惹人欢喜。他能看穿云惊昭所有的口是心非,也心甘情愿包容他所有情绪。
只是云惊昭有时笨。
当年在鬼狱,他说出那些决绝狠话,全是违心之言。
他怎会看不出云惊昭的真心。用伤人的话隔绝彼此,只是想避免往后更深的伤痛。没有想到云惊昭竟会以立誓的方式证明自己。
他也奢望,如果自己能长命百岁该多好。
这样他就可以再无顾忌对云惊昭说——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想和你永不分离。
纸上字句写了大半,写下的每一句都想要云惊昭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期许,没有一句直白袒露的爱恋。
不敢写下太多深情,若是满纸爱意,日后云惊昭看见,只会被无法相爱的遗憾和痛苦裹挟。
听说忘记一个人需要七年。
许逢枝想,那就让云惊昭替他活一百年好了。
一百年,那么长,足够忘记他了。
胸腔钝痛骤然加重,纸落在地面。许逢枝缓了许久,才撑着身子俯身拾起信纸,小心翼翼对折整齐,塞进信封,妥帖收进木柜最里侧的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窗框慢慢起身,推门走进漫天风雪。
庭院里落了薄薄一层新雪,云惊昭正握着扫帚低头清扫,肩头落满碎雪。
听见推门声,他猛地抬眼,看见许逢枝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雪里,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他。
“醒了怎么跑出来了?我在扫积雪呢。屋里暖,外面风雪这么大,冻坏了怎么办。”云惊昭想直接将人抱回屋内。
许逢枝却牢牢环住他的腰,不肯松开。
他抬眼静静望着云惊昭,轻声开口:“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四目相对,云惊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固执地要带他回屋,只是稳稳托住他单薄的后背。
“喜欢雪吗?”云惊昭轻声问,抬手替他拂去发间落雪。
许逢枝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其实我更喜欢春天。”
云惊昭立刻放柔语调:“等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了。我陪你等,等到来年春。”
许逢枝牵起嘴角。
他四肢渐渐麻木,连呼吸都变得浅淡。他攒尽胸腔里仅剩的气力,挤出单薄的字:“我……”
云惊昭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温和:“什么?慢慢说,我听着。”
我爱你。
可许逢枝终究再也没有力气完整说出口。
许逢枝抬起手,拇指轻轻抵在云惊昭柔软的唇瓣上。
许逢枝实在舍不得云惊昭。
可一个将死之人的亲吻,还是算了。
他不想把死亡的气息留在云惊昭唇上。
隔着手指,他仰头,吻了上去。
没有唇齿相触,却盛满他此生全部难言的爱意。
云惊昭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俯身轻轻蹭着停在自己唇上的指腹,贪恋最后的温存。
不过短短一瞬,那根抵在他唇上的手指骤然失去所有力道,无力滑落。
许逢枝浑身的支撑尽数抽离,身子软软向下坠去。
云惊昭弯腰接住,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积雪里。
漫天落雪无声飘落,覆满两人肩头。
竹帚还搁在雪地里,一半已经被新雪埋住。
云惊昭一遍遍轻轻顺着怀中人散乱的发丝。
……
“睡吧。”
……
“睡一觉就好了。”
……
天地茫茫,世间再无一人,同他共赴来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