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门口还是异常地热闹。
施人谷没有钱,看上去也不够漂亮,没能拿到一张进得了酒吧的入场券。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做什么都差一点。
做厨房的小工,厨房没了;想做熟练工,也不够熟练,就连他本人的长相也是。站在路边的时候还有人看得上他两眼,一旦放在了灯光底下,就没有明眼的人愿意为他驻足了。
不过钱不钱的……对现在的施人谷来说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有个住的地方,多余的钱倒是可以拿来买个煎饼果子。
施人谷喜欢吃煎饼果子。路边摊的那种,一个煎饼不加蛋不加果子也就5块钱,但加了蛋和果子就得要6块。
施人谷想吃,但……每次还是舍不得那一块钱。
因为只要攒够了30块,他就能在最残破的旅店里找到一张同样残破的床。在北方,只有在室内才能活着度过冬天。施人谷曾经算过,30块一天,他得要将近4000块才能等到来年开春,这还没算上他吃饭的费用。
煎饼果子肯定是别想了,除非……除非能遇到真正的大主顾。
他实在是太想吃煎饼果子了。
施人谷想,自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可能一个煎饼果子他都是愿意干活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原来人真的不比大米值钱。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穿着太过厚重的衣服,让人摸不着头脑应不应该问他价钱。可等看清他的样子,也就没有人误会他不是个干苦力的了。
可这条街上的人就如同这个社会一样——内卷太严重了。
除了那些等人的代驾和出租司机,还有些个不好明说的人站在这里。这些人可能不如他年轻,但大都比他漂亮,穿得也少……
施人谷恶劣地想,你们要是穿这点衣服都能过冬,那能不能把客人暂且都让给我这个怕冷的?我可是真的要冻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冷风更为萧瑟。
有没有人要自己啊?
哪怕只是给个床,给条被子都行。
他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再不济……沙发也好,地板也好,只要是有暖气片的地方。
他在冬日看到过趴在暖气管上试图取暖的小猫。于是他也试探着将手贴了上去。流浪猫可能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同样流浪的气息,它们只是动了动耳朵,瞥了瞥眼睛,便没有再理会他。
可施人谷却在这温暖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他很困,真的很困很困。
人活得太累了,累到他就想在这片雪地里窝下他的身体,就此沉沉睡去。
睡着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如果他今天能冻死在这里,那……
那以后就再也不会累了。
但巡逻的片警还是将他摇醒了,他们将他带到警察局,又给他打了一盒饭。那盒饭又让施人谷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多活了好多天。
可等到他回到那块暖气管的时候,猫却已经冻死了。
他捡起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尸体,觉得它可能是代替自己死的。
施人谷找保安借了把铁锹,挖了一个洞就把硬邦邦的尸体埋了进去。保安看他挖的坑说:“太浅了,野狗闻到了会扒拉出来吃掉的。”
施人谷无所谓地盖上土:“吃就吃了吧,也好过多饿死一个。”
保安抬起眼皮子好奇道:“这是你的猫?”
施人谷裂开自己干巴的嘴皮子笑笑:“这是我。”
保安觉得这人精神有问题,抢过自己的铁锹就回去了。施人谷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最后还是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土坑拜了拜,算是感激它代替自己冻死在了这片冰天雪地里。
直至今日他想起那只硬邦邦的小猫都觉得可惜。那个时候它还热乎乎软绵绵的时候,怎么自己就没摸一摸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哪怕摸一下也好,他也知道生命活着的时候是如何柔软的姿态。
下次见到小猫的时候一定记得摸一摸。
可……摸了也……也没钱给它买根火腿肠吃。
施人谷又一吸了吸鼻子,他徘徊在这条马路上已经很久了,久到自己浸湿了的脚都没了知觉。这条马路上原来灯红酒绿的戏码也逐渐消停下来,等待施人谷的,可能又是一个没有屋顶的夜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好不容易小猫用自己的命换的烂命,就算再烂,好歹也还活着。
或许他应该主动出击。
路边上,那些还没找到客人的“丑家伙”们也开始大胆地上前敲着来往的车窗。他们或是搔首弄姿,或是直接报价,有的时候价钱真的足够便宜也会有好心人让他们上去,弄脏一下他们的车。
施人谷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大着胆子去敲那些人的车窗。
有一辆大车开过,车上隐隐地放着吵闹的音乐。车子在经过施人谷的时候突然诡异地放慢了速度。这让施人谷感受到了一些……依稀的可能性。他大着胆子走上去,车窗被摇下了一条缝,激昂的音乐声从里面溢了出来。施人谷只来得及看见里面的人闪过的眼睛,便听见一句:“草!”随后是车内众人难以抑制的爆笑声。
施人谷知道他们在笑自己。
但嘲笑已经是贫穷的人能遭受受到的最小的敌意了。
他都要饿死了,如果被嘲笑,被践踏自尊就能够混口饭吃,能够不冻死街头,他也是甘愿的。
穷人哪来的自尊呢?
可当他咧开嘴,跟着笑声一同笑起来的时候,内心深处还是像死了一点那么难受。
也就一点点,他想,难道自己冻僵的脚就不难受吗?难道自己饿扁了的肚子,裂开的嘴唇就不难受吗?你看,都很难受。他难受得都要死了,心里那点……就,就随便吧。
施人谷大着胆子又拍了拍车窗,车里的人们又是一阵大笑。副驾驶上的男人再次将车窗摇了下来,施人谷听见里面人起着哄:“叫他上来!”
里面的起哄的人说完这些,副驾驶原本就没放下多少的车窗又被摇了上去。后座那几个不嫌事大的倒是完全把车窗摇了下来,施人谷难以想象刚才就那两个人居然可以发出几百只鸭子一起“嘎嘎”乱叫的大笑声。于是他又走到后车窗前,谄媚地讨好道:“老板,晚上好。”
里面的人又笑了,笑得无比刺耳。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似乎是回头呵斥了他们几句,两人止住笑问施人谷:“你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
“多少钱?”
施人谷犹豫道:“你们要我干什么,老板?”
车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没动什么好脑筋,转瞬又再次大笑起来:“你猜?你猜啊!你说你长成这土样子,我们还能让你干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施人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寒风吹过他的后脖颈,他冷得忍不住往里缩了缩。车窗内飘来温暖的空气,带着些许酒精的气息。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只冻死的猫。
于是也在这一瞬间,他老实地报了数:“擦窗100,洗油烟机和空调200,做饭看几顿,照顾醉酒的人一晚上200。”
后座的其中一个男人推了推副驾驶的肩膀:“这个土不啦叽的玩意儿还要你200呢,少爷!”
被推的男人万分不悦道:“你TM让他滚!这长得也太土了!”
闻言,施人谷立刻着急道:“不要钱,不要钱也可以!”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里面的人都快笑崩溃了:“怎么?刚才惊鸿一瞥,你对他一见钟情?”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那怎么突然免费了??”
施人谷摇摇头说:“能不能让我今晚住下,我就住一晚上。外头太冷了,明天早上出太阳了我就走。做什么……都免费。”
车里的笑声立刻停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尴尬和愧疚的表情。施人谷这才有机会细细看了他们的脸。
他们看上去年纪都很小,白白嫩嫩的皮肤,施人谷一下子都认不出来他们到底有没有成年。可他们刚从酒吧出来,还开着车,肯定是成年人了。从他们戛然而止的笑声来看,这可能只是一群刚成年的孩子出来找刺激,并不是什么恶意嘲笑男人的坏人。
车后座的两个人看了眼前面人的眼色,随后露出尴尬的笑容对他说:“那……那你上来呗……这大晚上的,的确太冷了,你说这话我们……嘿嘿。”
施人谷却毫不在意:“谢谢,谢谢你们了。”
里面的人拉开车门,又往里挪了挪。施人谷便轻盈地跳上了车。
车里果然异常温暖。
施人谷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车里的人却皱了皱眉:“兄弟,你身上也是有点味道啊?”
施人谷立刻解释说:“洗一洗,洗一洗就好了。我会洗得很干净的。”
见两人面露难色,施人谷又说:“要不,你给我个地址,我下去走也行。”
副驾驶的男孩终于说了话:“别TM尽给我放屁!又不是你们的车!这都是你们的馊主意,我告诉你们,过两天老子来找你们付洗车钱!”
男孩们又一同笑了起来,调侃道:“卖不出画的小少爷这下可要连洗车钱都付不起啦!怎么办?现在还带了个土得掉渣的玩意儿回去,人家可是要200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