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两天钱不识正是心烦的时候。
他原本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父亲也是搞艺术品的,从小受着熏陶等到美院毕业以后也没有像常人一样出去找工作,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家里画画。
他爹本身也不是寻常路子工作的,对儿子的这个决定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当妈的总是觉得不妥,还是认为小孩应该规规矩矩考学上学才是正途。至于搞艺术什么的……他妈认为当作兴趣没事儿,当作一件正事儿……就……
不过他妈总是俗的。
对于这一点,钱不识也有些无奈,不理解为何充满艺术气息的老爹找了这么俗气的老婆。唯一的爱好就是给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具古董织毛毯盖着。原本清丽漂亮的古董字画被她粉红粉红的手工编织品一搭,看上去整个家里都不伦不类的。
钱不识不止一次跟他爸吐槽了这一点,他爹倒是不在意,只说这样家里看上去喜庆了不少。钱不识无奈道:“你跟这么多美术馆合作了这么久,倒是告诉我哪个美术馆是以喜庆为主的?”
钱老爹想了想:“我上次合作的那个单位搞过一个婚博会……”
钱不识一听开头撂下手里的碗筷就走了。钱老爹还在背后大声蛐蛐他:“你别老这么心高气傲的!管你是不是搞艺术的,人不接地气,是要倒大霉的!”
钱不识只当他放屁,一成年就用自己卖画的钱租了个房子搬出去住了。
这一次,住的地方总算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变成了真正的性冷淡风。
他住得有些偏,主要也是看中了那个房子还有个不用的阁楼,可以用来给自己安心画画。钱不识在那个房子里一住就是好几年,房主不在国内,也就没怎么管过阁楼上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安心住下便开始画画,越画越有名气,短短几年,报价就已经不低于一些大师级别的人物。
有很多人说,这还不都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艺术馆和酒店才买他的画的?他心高气傲,从来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协会的人背后说他,他就全当听不见,到最后更是见都不见,只是一个人安心埋头画画。
干我鸟事。
钱不识想,这群干巴巴的老头,明年都要进棺材的样子,还想着管我?
只有没有才华的东西才在背后议论别人的背景。
干!
他越想今天的事就越是生气。
今天,钱不识如同之前约定好的那样带着自己刚完成的画作去美术馆交差。这个美术馆以前也是他老爹的客户之一,钱不识说是馆长眼前长起来的都没问题。
之前,他对钱不识的作品总是赏识有加,基本都没什么意见。钱不识说多少钱就多少钱,说挂哪儿好就挂哪儿,说叫什么名儿就是什么名儿。
可今天,也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是发了什么毛病,硬是在作品名字上死杠着自己不放。
钱不识忍不住在大厅就跟他吵了起来:“我说,就叫月光!月光!我TM画得是月光!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还是到了年纪又聋又瞎的?!人话都听不懂吗!”
老头乖巧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屎,露出门口几颗大板牙:“的确是很久没掏了,多少积了点。”
钱不识直接都给干红温了:“我看你是脑子里有屎!谁给画取名就看表面意思的?!老子画羽毛你就叫羽毛,那老子要画鸟毛你TM是不是还叫这副画鸟毛啊?!”
老头依旧不紧不慢道:“你叫这副画羽毛,十个人进美术馆起码有九个都会说这副画好看。但如果你要叫它月光……那十个人里大概只有一个人能理解你的意思。无论你的画再好,如果他人无法欣赏,那也没有任何用处。”
钱不识一抬下巴一梗脖子:“谁要那九个凡夫俗子喜欢?老子要的就是那一个懂的人的赏识。”
老头摇摇头:“那你可得饿死啦!”
“那我就饿死!我就算是饿死,冻死在这里!也不要这副画叫羽毛!”
于是他便心高气傲地走了。
老头留都没留他一句,仿佛他的画是如此地无关紧要。
然而正是这份高傲让钱不识继续在各个美术馆里转悠。可不知怎么的,今天他遇见的那些人,都像是那老头一样聋了瞎了,或是得了失心疯,居然也没一个愿意买下他的“巨作”。
钱不识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跑了一天,跑得人越发心里、肚子里都空落落的,到最后只剩下一团不服气勉强撑着。他没想到自己这副画当真就砸在了自己手里,半点都推销不出去。
这还是钱不识成年以后第一副被拒之门外的画作。
这也是钱不识成年以后第一次被拒之门外的丢脸。
他气急败坏地开着车到处乱撞,那副可怜的画便被扔在后备箱里,跟着左右乱撞。钱不识一点都没了心疼作品的意思,他只觉得这副画是失败的,自己是失败的,就连这个世界都是失败的。
一个不接纳自己的世界就是失败的世界。
他不可一世地想着,仿佛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
但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钱不识一怒之下也只能随便怒了一下,随后便叫出了自己的狐朋狗友出来喝酒。
等三人酒过三巡,钱不识的怨气也清得七七八八了。但恼怒还是有的。其中一个朋友便开口劝道:“叫羽毛就叫羽毛呗。你那副画我也看过,就是画的羽毛。用羽毛来体现月光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美术馆也是要盈利的,你也是,那套房子……房租可不便宜吧?”
钱不识不服气地骂道:“这破房子我还不租了呢!我管他要多少钱?反正叫羽毛,我这副画哪怕丢了,淹了,烧了他都甭想从我手里买过去!”
两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钱不识又猛灌了几杯酒,两人怕出问题,便将他手里的被子拿过去,又说:“算了算了,不卖就不卖了。你也不差这一幅画的钱,干嘛老灌自己闷酒。”说着,其中一个往舞厅里一指,“喏,我看吧台那个人已经看了你很久了。要不……你今晚也找个人放松放松,别老想着这些事了。此处不留爷,必有留爷处。”
钱不识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个的,没一个看得顺眼的。他忍不住“哼”了一声:“一群俗物!”
两人笑了起来,问他最近是不是在补甄嬛传。钱不识笑骂道:“老子可不看这个东西!”说着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
看他走路晃里晃荡的样子,朋友怕他出事,便提议道:“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就回去了?”
钱不识不乐意:“我还没玩够呢!”
朋友耸耸肩一语道破:“你看你像是来玩的样子吗?与其来酒吧夜店,还不如去拳场自在呢!”
钱不识也知道今天自己坏了兴致,别说自己了,就连朋友也玩得不够开心,便主动给结了帐,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们出去准备开车回家。
今天三人都喝了不少酒,现在来到门外,寒风一吹,脑子倒是清楚了不少,知道现在开车无异于找死。门口一合计,最后还是决定等个代驾过来。他们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一边拿眼睛扫着周围这些还没把自己成功推销出去的街边浪子。
钱不识眼看着他们期期艾艾凑上去,拍着车窗叫卖的样子,不知为何想到自己下午带着那副破画到处跑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掉价掉够了,以后他就算真的饿死、冻死,也不能再去老头那儿卖半张毛!
正当钱不识还在为自己愤愤不平之时,其中一个朋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对面一个男人示意:“看那个!那个!就那个鞋子都掉了一半的!”
钱不识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蹬着扒拉子鞋的男人正徘徊在路边。他穿得太过寒酸,又不够性感,让人一下子难以跟周边那些乌烟瘴气的同类联系在一起。定睛一看他胸口举着的牌子,居然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体力活。
几人一时间都乐了起来:“你看他这个样子,还站在酒吧门口!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钱不识一开始想翻个白眼说他无聊,但看了半天这人拖着半个鞋子走路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狐朋狗友们见他可能是来了兴致,立刻想到了个馊到不能再馊的主意:“我说,咱们钱少爷今天一天可都被一些俗物给烦死了。反正兴致也坏了,你今天又喝了这么多,咱们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那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索性……找个最俗的!你拿回家,摆着跟你那副画一起看啊!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就要拽着钱不识过去。钱不识立刻叫骂起来:“你别给我搞事儿啊!”
就在两人拉扯间,代驾司机来了。三人推推搡搡地上了车,朋友还不依不饶道:“你别跟我说你是怕了吧?你究竟是不是个孬种,钱不识!”
钱不识本来就还在气头上,此时一瞪眼,一跺脚:“孬NiMa!”说完便招呼代驾把车往那人身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