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美术馆门口的时候人并不多。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在过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术馆的门口站着检查邀请函的人。
很多人都拿到了纸质的邀请函,也有一些在门口出示了自己的手机。
施人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大多着装精美,身材高挑,长相精致,其中不乏施人谷觉得钱不识以前会交往的对象。而相对他们而言……施人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棉大衣。
早知道就出来的时候问别人借一件好衣服了。现在站在门口检票的也都是身着羊绒大衣制服的。
跟他们比起来,施人谷看上去跟小丑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他一走上前,就会被这些人驱赶也说不定。
上赶着过来干嘛呢……施人谷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门口观望了一下。随后还是无可救药地打起了退堂鼓。
施人谷想了想,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另一边房产中介门口贴出的广告,决定还是先去城中村附近找个中介问问租房子的事。
至于画展……下次吧,下次一定。
他就这么想着,一扭头,从高高在上的美术馆门口转了出去。
施人谷没有坐地铁,只是按照自己过去的记忆走了那么两三站路来到了城中村的位置。
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且他也需要时间来好好思考,思考到底还要不要参加这个跟自己身份完全不符的美术展,思考自己之后的人生方向。
其实在遇到钱不识之前,施人谷一直是这么随波逐流的。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走,遇到可以招工的地方就去问一下,找不到能做的工作就站到街上。直到遇见钱不识,他才开始幻想生活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可惜,梦的时间太短,醒来以后的世界又如同噩梦,还永无止尽的,让人够难受的。
施人谷走了很久。
虽然今天没有下雪,但是风很大。他来到城中村外围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很多房产中介在外面仅剩的几家开门的小店里吃着午饭。
他们也是统一的黑色外套,只是普通的棉服,看上去跟美术馆门口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你看,冬天就是这么折磨人。
折磨人的不止是温度,还有差别巨大的冬装给穷人带来的不体面。
他坐在一群中介身后吃着拉面,随后听他们说生意是如何如何惨淡。
施人谷想,或许生意惨淡对自己来说是好事,便回头问道:“那个城中村,还有空房间吗?集体宿舍的床位也行。”
几个中介看了看他,说:“你很久没来了吧?”
“啊,有几个月了。”
“你现在可不能租了,这里被土地纳入规划了,马上就要拆了。”
“拆了?”
“对。”
“全部都拆吗?”
“看样子是要扫平了这个毒瘤。”
施人谷咽下一口口水:“可……里面的人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搬走呗!”
“他们能搬去哪里?”
众人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加上他的提问,多少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嬉笑着说:“你搬去哪儿,他们当然也搬去一样的地方。说不定最后还是做邻居!”
施人谷抿了抿嘴,没有再跟他们搭话,只是自顾自吃面条了。
吃完后他又在这个穷街逛了逛,果真如他们所说,这个原本他熟悉的地方已经没有招租的信息了。
施人谷看着这一片空白,只觉得满目荒凉。他最后的,可能的栖身之所也要消失了,而他不是候鸟,自然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如果他能回到家里好好生活,陪着父亲过完最后一段日子也是好的。但他无法在回到家里的条件下还好好生活,他做不到。
在那个家里长久以来受到的委屈和压抑已经快要压垮他了,加上还有父亲医药费的压力……
工厂现在也不招全职员工。要么做临时工,要么走劳务合同,反正无论哪一样都无法保证他在厂子的宿舍里拥有一个床位。
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结果他还不是一样,如同一直即将冻死在街头的野猫。
他已然无处可去,脑海里走过好多好多他不愿意去想的选项,最后……落在钱不识的脸上。
可……
可是……
算了吧……
正当施人谷决定回到宿舍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钱不识的消息突然又到了。施人谷拿出手机,看到钱不识说:“画没有扔。我跟你的一切都不会扔。你呢?你把我们的小玩具扔了吗?”
没有。
“我猜你没有扔。你那么喜欢健达奇趣蛋,怎么舍得扔呢?”
对。
“其实你不是舍不得那些小玩意儿吧?我猜你是不舍得我才对。”
是。
“那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呢?或者……去看看我的画展?我今天人不在,你可以明天来,明天我也在展览那儿,你可以顺便把钥匙带给我。”
哦,原来他不在。
那施人谷可放心了。
他想着,再次抬脚。还是没有选择坐地铁,只是一个人往回走。
他需要用冷风来让自己的大脑更加冷静一些。
钱不识每一次的来信都像是往施人谷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上丢下的石头。一块一块的。有时候那断断续续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他的心上打水漂。
他想,自己要没有这么喜欢钱不识就好了。那他还能离开得更加畅快点。
可惜了,他还就是这么喜欢,喜欢到硬赖在这个城市不肯走。
而现在,还贱兮兮地想要去看他的画展。
施人谷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
你就是个笑话。
施人谷不止一次这么对自己说。
不过算了,既然都决定要去了……就当作是最后一次亲眼看到他的画吧!以后的日子可能只能透过别人的摄像头再见到钱不识的画了。
他再次来到美术馆门口。美术馆的人几乎是立刻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施人谷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让他们想要驱赶自己。但为首的女孩立刻冲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施人谷看着这个打扮精致的女孩不由有些紧张。他盯着人家看了会儿,才拿出手机上的电子邀请函,嚅嗫道:“我、我是有邀请函的……”
他的声音太轻,女孩一下子有些听不清,便将头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施人谷慌忙向后仰去避开。女孩的香水味就这么突然袭来,施人谷从未跟这样的女孩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一下子慌了神,把手机直接塞到了人家女孩的手里。
女孩笑了笑,看清了邀请函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她冲施人谷点点头,随后便带领着施人谷往美术馆里面走去:“施先生,请随我来。”
施人谷不知道这份邀请函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跟着女孩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往里走。女孩一边走一边快速发了个消息,随后又是一阵踢踢踏踏声。
周围看画展的人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女孩的脚步没有停留地往里走。施人谷忍不住轻轻叫住她:“我……我也想看看这里的画。是不能看吗?”
“啊!”女孩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摆手微笑道,“可以看可以看!当然可以看!施先生想看的话,我带您逛一圈。”
“其实我一个人……”
“这可不行,您是我们的vip客人。”
“V什么?”
“vip。”
“我叫施人谷。”
“对,施先生。您好。”说着她伸出手,“我叫李小梦。”
施人谷莫名其妙地握了握女孩的手。她的手很软,也让施人谷很不安:“你……你……李小姐……”
“您叫我小梦就行。”
“呃……小梦小姐,我自己看也……”
“那好,我就跟在您身后,不说话,您看可以吗?”见施人谷还是面露难色她也跟着面露难色起来,“这毕竟是我的工作,如果我不跟着的话……可能会被老板说的……您……”
“哦,那好吧。”
施人谷本来也就没有为难别人的意思,一听是她的老板这么说便答应了下来。
他开始从入口的地方慢慢闲逛起来。
说是看画,其实这些画他大都见过。
很多都是当年放在客厅里如幽灵般身披白布的家伙们,后来被施人谷收好了放了起来。
施人谷在几个转角后看到了当初第一眼就看到的朝花夕拾。它还是那般从花苞到荼靡的样子,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囊括了它的一生。
其中也有几副施人谷没有见过的,他便会凑过去看简介。从简介上看应该是原本就收录在美术馆或是刚刚从其他美术馆借过来的,怪不得施人谷没有见过。
不过无论这些话是从哪个美术馆借的都不可能是问他们县里的图书馆借的。像是这么认真地看钱不识的画说不定当真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得格外细心,所以当他看见整个美术馆背后那面巨大的墙上挂着那副《月光》时,他也格外难受。
原来它在这里。
施人谷忍不住看了眼画框旁的介绍。
果然,在这里,它叫《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