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盯着这副羽毛看了很久，跟着的女孩还以为他格外喜欢这副画，一个劲儿地介绍着起拍价。
那个价格……是施人谷可以在他们当地小县城买套小房子的价格……施人谷笑了笑，笑容有些扭曲。
那个叫李小梦的女孩又跟着他兜兜转转了好几个馆子，终于最后在她的引导下走近了一个拉着封条的小场馆。
施人谷看了眼门口的“禁止入内”不由问她：“这里……能来吗？”
“可以的！您可以进来。”说完，在两人身后又将封条重新拉上了。
施人谷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怎么这个地方就这么神秘，只有他和女孩能进来。
他问李小梦：“其他人……不能来看吗？”
“哦……这里是特殊参观通道，专门留给您的。”
施人谷犹豫了一下，便再次开始自行参观起来，没有注意到李小梦其实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她只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待着。
很快，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那人身上穿着刺绣的羊绒大衣，手上却提着一个廉价的塑料袋。
来人冲门口的女孩点点头，女孩便转身离开。
施人谷此时还好无知觉地在展厅里走着，很快就跟第一副画相遇了。
居然是一只猫。
是那只钱不识随手画的，自己小时候家里炸毛的猫。
施人谷突然明白钱不识说的现在画不在别墅里的意思了。
他开始快速跑动起来，墙上挂着的，大多都是两人在别墅里无所事事期间随手的涂鸦，是施人谷莫名其妙的简笔画和钱不识大胆又华丽的用色。
施人谷越往里走，图片就越是粗糙，直到他来到这个回廊的最后一幕——那副他一开始画的，不成型的，立方体。
那个立方体，一看就被涂涂改改了很多次。大多是因为一开始的形没有打准，整个方块都摇摇晃晃的样子，明暗交界线也不够清晰。
就这样的的一幅画，居然也有权利被装裱起来，放在这样级别的画廊里进行展出。
施人谷觉得好笑，于是他便又一次哭了。
此时的他很是好奇，在穿越了自己整个被教学的过程的回廊后，钱不识放在中心位置的画究竟是哪一副。
他走到回廊最后的位置，往里的时候光线越来越亮，直到回廊后一个单独的画架被放在中间，上面如同施人谷第一次来到钱不识别墅的时候看到的那样，盖着一块白布。
施人谷身后的李小梦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原本想问问她，自己能不能揭开看看。但其实现在也没有必要问了。
这个画展……本来就是只对自己开放的画展，或者说是除了自己和钱不识没有人能理解的展览。如果自己都没有资格看，那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其他人有资格揭开这块幕布。
就这么想着，施人谷缓缓伸手。
他将布头揭开，慢慢地，露出帆布下的画面。
那是当年钱不识跟自己采风以后回来再阁楼上画完的画。
在这副画上，自己的脸被打下一束伦勃朗的光，明亮的，幸福的，在平凡面馆门口的梦想。
施人谷透过自己的眼泪努力辨认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如同画中的人一样开始蹲下身哭泣。
这是钱不识给自己的梦，这是钱不识给自己的画展，这是钱不识给自己的爱。
随后，脚步声缓缓想起。施人谷在期盼中抬起头，却看到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站在身后。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大衣上有着刺绣，看上去就价值不菲。施人谷站起身，有些仓皇地向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
“施人谷。”来人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施人谷看着他，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来人微笑的脸和温和的眼神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
施人谷问他：“你是？”
“我是钱不识的父亲。”
施人谷内心的仓皇更甚，几乎想要转身就逃。但这个小小的场馆只有那一根回廊相通，像是个蜗牛壳似的，最后来到这个舞台的中心。
钱老爹看出他的惊慌，想起儿子的话便抬手安慰道：“你别担心，我知道你跟我儿子的事。来之前他就跟我说了。他今天人不在，你别怕。”
“哦……”施人谷看着这位长辈的脸。钱不识跟他的父亲很像，五官很像，但脸型……钱不识没有这么宽的下颚，看样子应该是遗传的母亲。
见施人谷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钱老爹便主动走到画前开始跟他聊起画的事：“说起来，这副画当年一画完我就收到了。不过现场看果然还是跟照片不太一样。”
当年钱不识只说自己将画发给了老馆长看，这么说来钱老爹可能跟对方一直都有所联络。施人谷点点头：“画不是照片，可能有些失真了。”
钱老爹见他不抵触跟自己聊钱不识的画便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这副画……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很奇怪。这束光……”钱老爹指着画面中心偏右的那束光，“这种光一般都会打在小孩的身上，但没想到这副画会将光给面馆的男主人。”
施人谷这下有些不自在起来：“哈哈……的确是……”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束光会打在他身上。”钱老爹突然抬头看向施人谷，“于是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怀疑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出现了，出现在了我儿子的身边，给他带来了新的想法。”
施人谷又向后退了几步，钱老爹见他后背都快要贴上墙壁了，便不再追究，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不识说，你觉得他不应该将《羽毛》卖了？”
施人谷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钱老爹：“它不叫《羽毛》，它叫《月光》。”
“可在这里，它就叫《羽毛》。”施人谷面色僵硬地抿了抿唇，也不再往后退，而是一抬脚就想往外走。钱老爹拦住他，“这副画之所以叫《羽毛》不是你的错。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授意。”
施人谷一怔，随后张大嘴看着他：“什么？”
“所有的这一切，不收他的画，要收就只能收《羽毛》，是我给的授意。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才一幅画都卖不出去。”
施人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一个父亲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这么说起来……怪不得钱不识发给馆长的关于这副画的照片被第一时间传给了他父亲，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可……为什么……
钱老爹从他脸上看到了震惊的疑惑，笑着开始解释：“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钱不识？”
“对。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他很好。”
“哦？有多好？”
“他……他一直都很好。画画和人，都很好。”
钱老爹叹了口气：“可是我觉得他不好。他太高傲了，这也是我的问题。从小到大在培养他的过程中总是将他放在高位，不断地为他铺路，夸奖他，赞赏他，让整个美术界都看到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不好吗？”
“好，也不好。他的确走出了自己的风格，也坚持自己的做法。但……”钱老爹突然摇了摇头，“但……他站得太高了，你不懂，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害怕，害怕他早晚有一天跌落下来。”
“跌落……下来？”
“对，跌落下来，粉身碎骨的。”
施人谷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相信他能成功？”
“我相信他的成功，但我同时也相信，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而人生，最不缺的就是偶尔的失败。更有甚者，可能有一天他会面对巨大的失败。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可能稀疏平常，但对不识而言……可能是一路顺风顺水的他所无法接受的。”
施人谷张大嘴看着面前的人：“所以……所以你决定……”
“对，我想要让他至少在站得太高，高到我无法控制之前先让他跌落一次。”钱老爹解释道，“我让所有美术馆都拒收他的任何作品，除非……”
“除非，他愿意以《羽毛》的名字卖出《月光》。”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的授意。
施人谷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怪不得所有美术馆都不愿意接收他的画，无论大的小的都不愿意，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居然是钱不识自己的父亲。
但施人谷还是难以置信，他又一次被吓退了几步，在几次的进进退退中，钱老爹也捉摸出了施人谷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格。看样子他离开钱不识这么久不回来也不完全断开联系也不是不可能的。
钱老爹深知自己需要逼他一把，突然抬起手，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所以，他不得不用《羽毛》的名字卖掉《月光》不是你的错，这都是我的问题，你不需要自责。相反我还要感谢你，谢谢你，让我的计划得以成功。”
施人谷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甚至没有看见他递过来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