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被他看得一愣:“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少有人这么耐心教过我东西。”
“哦……”钱不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要是喜欢,我楼下还有很多纸啊笔啊什么,你收拾的时候找到了就拿去用呗。”
“我?”施人谷轻笑一声,“我又不会画画。”
“画着画着就会了。”
施人谷想了想说:“算了,我还是去种地吧。一共也就没拿过几天笔。”
钱不识告诉他:“我拿笔也乱七八糟的,所以手上才弄得到处都是油彩,墙上也是。”说着他指了指上头的墙壁,“反正只要你有想要表达的东西就可以试试,没必要非得把绘画想成一个很高级的东西。”
施人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以后有机会我试试。”
“嗯。楼下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不常用的,你随便拿去玩就是了。”
施人谷咧开嘴笑了笑,跟钱不识一起吃完了那个巧克力球。他问钱不识:“那这副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不知道。”
“不知道?我以为你是想好了才画的。”
“现在是想好了,但人的想法会变。而且这一副也不一定是唯一一幅。我应该还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画个几副,看哪一副最好给送出去。”
原来客厅里的那些都是落选。施人谷想,那也太可惜了,明明画得也很好。不过……施人谷想,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一直摆在钱不识面前但悬而未决的问题:“你……打算给这副画起什么名字?”
“名字……”钱不识想到那张羽毛,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没想好……”
两人在安静的阁楼上各自沉默了一阵,钱不识突然说:“要不,你取好了!”
“我来?”
“对,你来。你取的名字比较合适。”
“这……你的意思是我取的名字比较容易卖出去吧?”施人谷犹豫道,“但是我起的名字……你不会喜欢,你会觉得太俗气。”
“那……”
“我还是觉得这是你的画,是你创造出来的东西,你应该是最懂它的那个人。名字还是得交给你。”
“那如果……”
“如果对方不喜欢,你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你肯定也有自己的道理。”施人谷看着那副半成品说,“而且你的画这么漂亮,无论叫什么名字肯定都有人喜欢。”
钱不识眯起眼睛笑了。施人谷每次说话总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而不是自己的。虽然他也有自我的想法,可并不会强加于人。钱不识看着他,总觉得这人应该是所有艺术家都最爱的类型,就算本人看上去再怎么土,也不影响他是最棒的解语花。
他笑着带着巧克力的香气突然凑近施人谷,笑着鼓励他:“你真棒!”
施人谷这几天也习惯了这人搞突袭,只是脸红了红没说话,随后看了眼钱不识身边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纸团和抹布:“你要不要我帮你把这里收拾一下?”
钱不识显然这才发现自己周围乱的可怕。他“哦”了一声说:“先别,等我画完再说,不然明天还是这副样子。”钱不识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都说了不要这么在意家事吗?你要是真想为我做点什么……”
施人谷听见他这么说,突然不知为何有些着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突然问他:“你想要我做什么?”
钱不识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自己开玩笑叫了他“老婆”,施人谷也只是有些脸红,这下却突然跟被火星子溅到了似的,情绪有些炸膛。但钱不识并不觉得这是坏事,他甚至开始感觉到施人谷这股子迸发出来的火气带着点其他他想要的情绪和答案。于是钱不识便问他:“你觉得我想要做什么?”
施人谷“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一脸对自己反应的羞耻和一种自我厌恶和羞耻的表情。钱不识其实曾经看到过这种表情也出现在自己身上,就是他想要跟父母坦白性向的时候,他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似乎也是同样的表情。
施人谷有些恼羞成怒地别过头:“也没什么觉得不觉得的。”
钱不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总该有被捅破的一天:“你是不是……对我其实也……也不讨厌。虽然我知道你是个直男……”
施人谷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也从来没有被问过想不想的问题。这……有点奇怪。”
他似乎很难启齿自己的感情,对于爱或是喜欢,施人谷的第一反应都是逃避,这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问题。但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这样的问题,因为在遇到钱不识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感受的是重要的,所以他也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感受,就连自己的取向也是。
钱不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知道回避是施人谷的性格特点。从回避与他人的视线接触,到回避对自己未来的思考,在施人谷的人生里,对感情有所回避才是正常的。
可他能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钱不识认真道:“那你能不能为了我开始想,想一下你自己的感觉,想一下你对我的感觉,也想一下……我想要什么。”
这对于施人谷来说太超过了。
他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过载。
施人谷看向认真盯着自己的钱不识突然涌现出一种坠落无底洞一般的恐慌,而这种恐慌,让他口不择言:“你不是付了钱的吗?”
“什么?”钱不识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黑夜中被车灯惊吓的野鹿。
“你、我是说你……你你付了我很多很多的钱,你……也有人,有有一些人会……”
钱不识听见这句“付了钱的”突然气得牙齿发抖。他的腮帮子咬死,像是要将施人谷就这么在自己的唇齿间碾碎一般。钱不识一把拽过施人谷僵着脸钳制住他:“哦,那做吧。”
施人谷想说能不能让他准备一下,但看见钱不识的脸色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便也没有多嘴,只是慢慢吞吞地开始脱衣服。钱不识看他这样子就来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因为施人谷没有说错,他的确是钱不识花钱雇来的,也的确有的是人为了钱做这些事。转账记录还近得很呢,一跟他说气话来倒是跟失忆了似的。
钱不识看着他默默脱光了的样子还是很不开心,他知道自己这个阁楼是专门给工作准备的,一点没那些给施人谷做准备的东西在,施人谷如果选择现在跟自己做,免不了要吃点苦头。钱不识原本的意思是让施人谷跟自己讨个饶,说几句好听的就放他走,至于之后的事,其实钱不识还没想这么快,只是想让施人谷先多少承认了点对自己的感情。但是他……
他太伤人的心了。
钱不识宁可施人谷立刻一巴掌拒绝他,然后红着脸骂自己流氓。
可施人谷没半点拒绝他的意思,只是动作上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看上去比起怕受伤,更像是怕钱不识不开心。
原来自己在他眼里还是这么坏一个人。
钱不识顿时就没了兴致,他嘟囔着说:“算了,你走吧。”
施人谷衣服都脱完了他突然来句这个……饶是施人谷这种土老冒也知道自己惹得钱不识不开心了。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上衣套好,就急忙凑过去:“怎么了?怎么突然生气了?”
钱不识不理他,跟他闹脾气似的,也不看他,只是一个人低着头捏着手里那个吃空了的健达奇趣蛋壳。
施人谷只能紧贴过去,从他手里把那个被折腾得不行的空“蛋壳”抢救出来,但钱不识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因为他想要抽走的动作把这个空壳子握得更紧了。施人谷只能又试探地问他:“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施人谷身上的这种好无知觉都快把钱不识给气死了,他用力把那个空壳丢在施人谷身上,眼睛里灼灼的,满是委屈。施人谷其实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显然钱不识并不单单只是生气,他应该是因为什么事难过了,才突然跟施人谷闹了脾气。
施人谷没由来地一阵心慌。他不是很害怕钱不识对自己粗暴,他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稍微粗鲁了点施人谷这人皮糙肉厚的,也不见得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现在看来显然是自己伤害到了钱不识的情绪,他才如此反常。
施人谷不想惹钱不识生气,他虽然迟钝,但也发现自己并不是害怕钱不识伤害他,而是怕钱不识……不要他。
这个想法吧施人谷吓了一跳。
不要他。
钱不识什么时候要过自己?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要。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越界了,但又立刻自我安慰到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像钱不识这样对自己好。
那钱不识呢?他对别人呢?也都这么好吗?
等一下……
施人谷更加惊恐地发现自己潜意识地在钱不识对自己的好里寻找一份独一无二,这让施人谷不由惊慌失措起来。他抱着钱不识说:“我们做吧!”
别不要我,别放开我,别抛弃我。
可这样做没用。
因为施人谷内心深处是知道的,钱不识想要的,和他想要的,其实是同样的东西。他想要的根肉体无关,他想要的,其实是他这辈子都羞于启齿也未曾完整感受过的东西。
爱。
但施人谷难道没有察觉自己行为上的偏差吗?
他给其他人这么用心地做过饭吗?
他在意过其他人的房间需不需要添置什么家具吗?
他有想着在别人的花盆里种过东西吗?
没有。
因为无论哪一种行为,都代表着他越界。
他们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点呗,他们缺什么东西难道还能是自己这个帮佣说了算的吗?
种东西就……更离谱了。他施人谷跟钱不识是什么关系,能等到新的一轮开花结果?
所以施人谷说:“我们做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钱不识却将他推得更远了。
他快委屈死了。
但他还没想明白自己的委屈。
钱不识潜意识地觉得自己跟施人谷其他人应该是不同的。他大方,礼貌,对人好,还跟他谈论艺术,想要教施人谷画画,那么施人谷就应该给他跟别人不同的待遇。可他没想过,他在施人谷身上寻找的特权,不是性的特权,不是他的言听计从,那是他的什么呢?
可钱不识是个笨蛋啊!虽然跟施人谷笨的方向不同,但他的确是个高高在上的笨蛋,而施人谷则是一个趴在地上,匍匐着乞求爱的笨蛋。所以钱不识在天上看不见地上的施人谷是如何为蝼蚁的感情惊慌失措,而施人谷抬不起来的头颅也让他瞧不见钱不识高高在上的委屈。
爱是笨蛋的特权。
丘比特也一定很无奈吧,怎么自己箭头下的爱人们都笨得各式各样的,也没个统一教导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