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施人谷提前败下阵来。他没有办法跟钱不识这么生气,无论是站在现实还是内心的角度他都不想看见钱不识受委屈。他只能哄着钱不识说:“那……你别生气。我们……我们做不做都可以,对不对?”
好,这样似乎是现在能够缓和气氛的唯一说法和选择。
但钱不识没有答应,只是又对他重复了一次:“我需要你开始思考,施人谷,我需要你不再回避。如果你想好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接受。你听见了吗?”
“嗯……”
“真的?”
“真的。”施人谷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自己的惶恐,“你对我……比其他人都好……”
钱不识却又生起气来:“你别拿我跟别人比!我说的不是这种好!”
“好,我不比。”
他忍不住摸了摸钱不识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拿起那张他给自己讲解时随手画的纸来:“那这个……我拿走了?”
钱不识问他:“这个?这有什么好拿走的?”
施人谷见他的情绪已经缓和了下来,便主动跟他开起玩笑:“这也算是我的课本了。”
钱不识很喜欢施人谷跟自己如此放松地说话:“那……我们可以玩老师和学生的游戏吗?”
施人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老师和学生的游戏,你还要教我画画吗?”
施人谷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着钱不识,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期待的样子。钱不识想起他刚才说没人这么认真地教过他,突然就觉得学生和老师的游戏不好玩了。他知道在施人谷的心里老师一定是个极为神圣的职业,所以不想用这样的事来玷污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这层关系。
钱不识在想这些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自己跟施人谷原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偏折,现在正朝着一个他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飞驰而去。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就像是施人谷嘴里说的那般善良,所以才乐于保存施人谷内心圣洁的角落。
钱不识摇摇头,又立刻点点头:“对,等这几副画画完我就教你画画。这点钱能撑好久。大冷天的我们可以在房子里光顾着吃饭喝酒看电影,什么都不做!”
施人谷感叹道:“能撑这么久?”
“对啊!等到春天,我们还可以出去采风……”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跟施人谷的合约不过短短一个月,那时候北城还是隆冬,哪里来的春天?想到这里,钱不识的眼神突然暗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是冬天太长,还是春天太晚,还是……有些人可能没办法陪自己见到春天的花。
施人谷此刻却抓住了钱不识的手说:“好,等春天我们再去采风。”
钱不识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一瞬间,像是两个漂亮剔透的玻璃球在这晚秋的阳光下被点亮了一般,温暖得像是从钱不识的眼睛里能反射出春天的阳光。
他得了一个承诺。
他还不知道施人谷要如何践行这份看上去宛若无稽之谈的承诺,但他无所谓。
因为施人谷说会陪他到春天。
钱不识想,对啊,他都说了,他是他钱不识花钱雇的。想要他陪自己度过寒冷又漫长的冬天,只要等卖了画再给他钱就可以了。
虽然给钱这件事还是让钱不识有些……有些不舒服,但人家也说得没错。
他的心就突然被左右这两件事拉拉扯扯的,反应在脸上也是一会儿晴天,一会儿阴的样子。
施人谷拿起画说:“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正好我要出去买个菜。你继续画画吧。午饭好了我给你拿上来。吃完了你发个消息或是叫我一声,我再来收拾就行。”
钱不识点点头,突然又拉住他:“那你……你……”
施人谷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回头看着他。
钱不识像是突然得了失语症,或者说他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手比嘴快,突然就拉住了他:“你……那你……你路上小心。”
施人谷笑了笑,拿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带着钱不识画给自己的“课本”就出去了。他走出门的时候钱不识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到处都是乱哄哄的问号。
不过施人谷这么一来钱不识作画的进度倒是莫名加快了不少。
他知道这是施人谷给自己带来了“情绪”,但这份“情绪”其实并不完全是正面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情绪”让他更能用画面来表达自己。
比如,现在的他听见了施人谷出门的声音,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钱不识涌起莫名心酸的“情绪”;再比如房子里安安静静没人的时候,钱不识这个习惯了独居的人居然也感受到了寂寞的“情绪”。再后来,房门又一次被打开,他听见施人谷开始在厨房洗刷的声音,钱不识焦躁的内心才又一次慢慢平缓下来,像是听见了熟悉的月光曲在耳边重新弹奏的“情绪”。
钱不识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多的“情绪”。
但笨蛋终究还是笨蛋。
他还是没能从这些“情绪”中得到自己舍不得施人谷离开的情绪。
他只知道施人谷不在房子里的时候他总是在画图片上半部那些黑压压的线条,但施人谷回来了以后,他像是带回了人间的气息,钱不识转而开始画起小店前快乐的一家三口。
复杂又无法被清晰认知的“情绪”,通常不是带着恨,就是带着……
钱不识就带着这份复杂的“情绪”工作了很久,直到门口重新响起敲门的声音,他才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腰和脖子,反应过来自己画了到底有多久。
钱不识对门口说了句:“进来。”施人谷端着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后。
施人谷显然没找到什么能用来放东西的托盘,找了半天只能把切菜板拿来顶锅,给钱不识送来了满满当当的饭菜。
钱不识几乎是一闻到味道就发现自己饿了。
他一把将画笔扔进那个看上去脏兮兮的铁桶里跑了过来。施人谷甚至给他带上来一块湿布,用来给他在吃饭前擦一擦手。
钱不识看着面前只有一碗饭便问他:“你的呢?”
“在下面呢。”说着就要转身下楼吃饭。
正要关门出去的时候,施人谷从门缝里看到钱不识突然耷拉下来的脸。他想了想,又说:“菜板只有一块,放不下。我现在下去拿。”
钱不识的脸又一次亮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他,看得他心神恍惚。
施人谷想,他怎么就一直没发现钱不识这么漂亮呢?他知道钱不识是漂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钱不识看上去格外的漂亮。就像是、就像是一颗漂亮的珍珠。原本它只是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有人看了它一眼,随手用手机拍了张照就走了。而今天的钱不识更像是被精心包装过,打了光,放在了鲜红的天鹅绒衬垫上放在高档展示柜里的珍珠。
他的脸,像是被打上了柔光。
施人谷的脑子还没聪明到想得出“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话,他还单纯地以为是阁楼这边有天窗,采光格外好造成的。
钱不识就这么乖乖在楼上等着施人谷上来再一起动筷子。
奇了怪了,以前老一个人吃饭也没这么些规矩,家里倒是要等做饭的人上了桌才能动筷子。只是跟施人谷……他似乎不需要受这个规矩,但……他想跟施人谷一起吃饭。
他……想跟他一起吃饭,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偶尔也会说到自己的画,然后他再告诉钱不识一些自己的事。他们的世界就在谈话中圆满了起来,甚至不需要任何的肢体接触,钱不识都觉得十分满足。
施人谷很快就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他将自己的饭菜也一同放在钱不识画画时坐的凳子上,随后坐在地上跟钱不识一起吃起了午饭。他告诉钱不识:“你不用等我的,饿了就先吃。”
钱不识却说:“也不是很饿,一起吃。”
施人谷笑了笑,他在家的时候总要等父亲先吃了酒,再吃了菜,看着他的眼色少吃几口他爱的菜才行。就算是这样他也总要在饭桌上看着自己吃饭的样子说他是个吃闲饭的,没用的东西。施人谷一开始还会为此感到羞愧,总是尽可能少吃几口。但后来……后来他也习惯了这种半饥半饱的生活。说起来也好笑,其实在家里被骂着吃饭的时候还没当时在餐厅打工时吃得饱些。
钱不识依旧吃得很香。
施人谷这次又做了新的菜色,钱不识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呀!”
施人谷笑道:“当年我帮厨的小饭店就是那种什么都做的,偶尔还有熟客突然过来点个菜单上没有的,我还得临时帮他们去买食材。”
钱不识问他:“是日料店吗?”
“不是,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听上去很像那种日料店,很新奇!”
“我没去过日料店,日料店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就是有些日料店不能点菜,买到什么好的今天厨子就做什么。”
“那岂不是……很不自由。我还以为有钱人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的。”
“哈哈,其实并没有。而且有钱人要装逼,有时候不喜欢吃什么还硬要说好吃。”
施人谷惋惜道:“那也太对不起食材了。不过我没吃过这种,也不好多说什么……”
钱不识啃着肉丸说:“那里的东西冬天吃太冷了,等春天,开春了,我带你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