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都是好几年后的光景了。
施人谷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当真能跟钱不识在一起这么久。
自从几年前他跟着钱不识回到他家里,之后又有了属于两人自己的房子,施人谷便又跟着钱不识搬了出去,在市区的一所公寓内再次共同生活了起来。现在的他以钱不识司机,或者说是助理的身份跟着钱不识每天进进出出美术馆,甚至连外国都去了好几次。要是放在以前,施人谷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此时的他正站在路边,靠着钱不识的车子,手里还拎着两杯热咖啡。
要说认识钱不识以前的施人谷可能都不知道咖啡是什么东西,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居然也能对咖啡店常见的饮品,甚至是咖啡豆的种类和产地娓娓道来……施人谷盯着手里的咖啡袋子,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随后莫名微笑起来。
等钱不识走出美术馆的后门,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们来美术馆办点不大不小的事,本来也没必要非得拖着施人谷来给自己开车,但两人早上起来忍不住温存了会儿,等到临近出门的时候他便离不开施人谷温暖的怀抱,强行将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还委屈人站在后门口吹着冷风给自己带咖啡。
想来是有些不地道的。
但……一出门就能看见自己爱人……
钱不识也忍不住看着施人谷勾起的嘴角笑了起来。
他快步向前,三两下都走到对着一个纸袋子莫名微笑的男人面前:“什么事这么开心?”
施人谷一抬头,看见钱不识正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向自己走来:“哦,没事。”
钱不识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他的这句话:“我一出来就看见你对着个咖啡袋子傻笑呢,不会是趁着买咖啡的时候搭讪了什么帅哥美女吧?”
施人谷闻言更是忍不住笑出声:“你瞎说什么呢?这里附近工作的帅哥美女怎么会看上去我?”
钱不识却还是“哼哼唧唧”地不满道:“你可别小看了自己的魅力!再说了,这里难不成还是什么稀奇地方吗?”钱不识随意地回头一指,“这里卖画的都看上你了,凭什么他们还看不上你?”
施人谷把咖啡往他手里一塞:“好了好了,别贫嘴了,就你事儿多!”
钱不识一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忍不住埋怨道:“太过分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现在跟我在一起时间久了,到底是腻了,居然还嫌我事多!”
施人谷恰好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有些水润:“要不是因为某人,我现在应该还在被窝里跟周公约会呢!”
这倒是没说错。
钱不识想起自己不地道的表现,“哈哈”笑了两声,赔罪道:“跟周公约会哪有跟我约会有意思?你说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施人谷的手。这几年施人谷跟着钱不识再也没做过什么脏活累活,手上的老茧都退了下去,皮肤也跟着细嫩白皙了不少。钱不识老色鬼似的揉弄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突然低头亲了下他的指尖说,“手冷了。怎么不到里面等我?”
施人谷顺势捏了捏他的脸:“车子还在路边靠着呢,我怕有交警贴条。”
钱不识知道他不过是推脱,这里是美术馆后门的小路,哪里来的警察巡逻?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凑上去又要亲施人谷的嘴唇。
施人谷愣了愣,眼看周围没人,这才跟他轻轻碰了碰嘴。
亲吻的间隙他感受到钱不识轻微的叹息,他有些不明所以,但又好像知道钱不识在叹息些什么。施人谷跟他额头贴着额头站了会儿,开口道:“你别多心,我没其他想法,你也知道的,我不习惯里面的氛围。很多东西我也看不懂,还是站在外面比较方便。”
钱不识眼光深沉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闭了闭眼,不再纠结于此:“嗯,你说是就是把。”
施人谷听出他对自己回答的不满意,但他也无法强迫自己做出其他回应。因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施人谷心里仍然对此有些……放不下的情绪和想法。这些内容在长久以来的生活中都被施人谷刻意压制在了心的背后,毕竟这些陈旧的往事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处理过一次,施人谷不想旧事重提,显得自己……很是矫情。
但他知道,钱不识是不在意这种旧事重提的。
他甚至有意无意会像现在这样,做出想要跟施人谷谈谈的姿态。
可施人谷总觉得不是机会。
或者说,他在刻意回避这种机会。
而钱不识呢?
钱不识知道自己的爱人是喜欢回避的,但他也并不逼迫。他深知与其强迫施人谷开口,不如共同等待一个他愿意开口的契机。
就像是过去的他,等待一个让他自己回家的契机一样。
于是他很快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再一次对施人谷绽放出灿烂的笑脸:“今天天气不错。”
施人谷愣了愣,但也很快调整过来:“对,我看了天气预报,算是最近比较暖和的日子了。”
钱不识想起自己当年跟施人谷认识的时候似乎也是北城秋日转冬的契机。他开始有些忍不住怀念,怀念当年那段起起伏伏的岁月。虽然现在平安喜乐的“和平”让他幸福,但过去曾有过的颠沛流离才是他们现在幸福的基石。
钱不识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问施人谷:“既然没有办法跟周公约会,那要不要改变策略,选择跟我约会呢?”
施人谷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你有什么想法吗?”
钱不识今天出门本来就是为了办事,现在事情已经办完,后面的时间还没来得及安排,只能用脑子现编一些两个人可能感兴趣的活动。
于是两个大男人在路边又站了会儿,东看看,西看看地,不知道他们是来美术馆办事的,可能都开始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过来偷画的了。
钱不识又喝了几口咖啡,突然想起昨晚睡前在电视里看到的关于城中村拆建的项目现在已经基本竣工,便提议道:“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带我去过的城中村?”这施人谷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点点头,钱不识便继续说道,“那边听说已经建得七七八八了,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啊……你说那里啊……”说起来自从自己正式跟钱不识在一起后,他也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过在那里生活的日子了,连带着自己童年时那些……不过对于这些过去,施人谷反而是能够坦然面对的,毕竟在他眼里,那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痛苦罢了。
钱不识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表情问他:“怎么样……你是不是,不想去?”
“哦,没有。”施人谷笑了笑,“就是不知道那里改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停车。”
以前的城中村是个车子都开不进去的状态,有时候就连电瓶车都磕磕碰碰的。不过按照钱不识昨晚从电视里看到的情况来看,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网红打卡地,怎么可能出现没地方停车的可能?
钱不识斟酌片刻道:“现在那里到处都是咖啡店和网红店,停车肯定没问题,但要是你不想……”
“那可以啊。”
“哦?可以?”
“当然可以。”
钱不识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干净漂亮的美术馆:“那些地方你倒是想进就进,你老公上班的地方你真是宁可在外面吹冷风也不愿意呆。”
施人谷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埋怨,忍不住岔开话题:“好了好了,走吧走吧。”说着就拉开驾驶座上了车。
钱不识也跟着坐进了副驾驶。他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一边抱怨着施人谷一边系着安全带:“美术馆又有什么吗?跟我都进进出出这么多次了,就连意大利的都去过,现在陪我上个班还不肯进门……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出过书的艺术家……”
真是越听越离谱。
施人谷忍不住吐槽道:“我那哪算什么艺术家,只不过是帮你画的儿童画册写了两句台词。”
“那也是极好的台词。”
“‘这是一只黑猫’算什么极好的台词?”
“还有‘那是一只狸花猫’呢?”
“钱不识你疯了吧?”
钱不识又是一声叹息:“果然,感情淡了,就连这样伤人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施人谷哭笑不得:“我哪里说过什么伤人心的话?”
“不单单说话,你也老做些伤人心的事!”
“我又哪里……”
“你干嘛不在美术馆里等我!”
施人谷一时语塞:“我……我……”看样子这件事事过不去了。施人谷没想到钱不识对自己这种回避的行为如此在意,只能满口推脱道,“我也是去买咖啡……”
钱不识立刻拿起手里的纸杯子怼到施人谷面前:“这家咖啡厅就在美术馆里面!”
……
的确。
没错。
施人谷缓缓地启动车子,一边打着转向灯往外开,一边满脑子搜刮糊烂的借口。但钱不识摆明了不想听他扯些有的没的,他紧跟着又说出了许多自己的不满:“还有跟我的朋友打招呼,你干嘛老说是我的助理?更过分的有时候还说是我的司机,你都不知道我多想跟人介绍你是我爱人……”
听到他说这些,施人谷忍不住抿紧了嘴唇,一脸抗拒回答的样子。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在路上行驶了很久。
今天是工作日,但已然过了上班高峰期。所以即便天气好,北城路上的车子并不多。没了往日街边的喧闹声,车厢内的安静变得格外折磨人。
钱不识不敢去看施人谷此时的脸色,只是巴巴地盯着面前被太阳晒得白花花地扎眼。他们两人像是因为刚才那场对话,突如其来地被暴尸在刺目的阳光之下,万分刺眼。
过去的问题就像是这两具腐尸,随着温暖的日子腐烂发臭,长出的蛆虫爬上了他们的裤脚,蛰咬得不深,但痛痒难忍。
又过了好一会儿,钱不识才再次鼓起勇气在这篇寂静中轻轻开口:“你是不是……还是在意我当年那两个朋友来别墅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就被施人谷大声喝止:“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么可能还会在意!”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大方承认自己是我的爱人?是我拿不出手吗?!”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拿不出手?”
“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融入我的圈子呢?!”
“我融入不了!”
“什么融入不了,都是借口罢了!”
“不是借口,就是不懂,你们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听不懂,我到底要怎么融入?!”
两人离开城中村越来越近,吵得也越发凶狠,仿佛这一刻天地间只有两个仇人,而不是所谓的爱人。
钱不识咬紧牙关:“你以为来美术馆的那些土老帽都懂的吗?他们懂个屁!不也一样大摇大摆地进来谈生意吗?!”
施人谷心想,我其实也不过是里面的土老帽之一。
而且……还连带你也成了一个做生意的土老帽。
自从那次画展后,钱不识开始接手一部分他父亲原本的工作,在创作之余也经手一些艺术品的买卖和展会活动。而这几年,他创作的时间甚至开始少于做生意的时间。有时候出席一些场合,也完全沿用的是生意人的身份。
这样的钱不识……
这样的钱不识……
施人谷有些闷闷的。
他不想跟钱不识继续吵下去,因为他知道,继续吵也吵不出什么结果,反而两人都可能因此说出些伤人的话来。
可就是因为不吵,所以有些话才没了说明白的契机。
对于施人谷这种童年遭受暴力的孩子而言,长大后他最熟悉的无非就是回避争吵。而这种回避,从某种意义上,也回避了交流本身。
争吵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两个人连吵都吵不起来。
钱不识因为这些想法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他脚下那千万只蛆虫蠕动着,叫他不得安宁。
于是片刻后,钱不识果真说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伤人的话来。
他说:“……你就是……没打心眼里喜欢我……”
正在开车的施人谷此时脑门上青筋暴起,不受控制地转头看向钱不识:“钱不识!”
话音刚落,突然,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鸣笛声。一辆泥罐车措不及防地穿过对向车道侧翻而来,在一声“碰”地巨响后,两人的视野被一片黑暗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