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二 完

六个便士与月亮

等过了两周安排好房子的问题施人谷才半推半就地跟钱不识一起出发了。

钱不识带了台造价不菲的相机,说是要去采风。施人谷还是坚持自己家没什么好玩的,让他别带这么贵的玩具。

钱不识不听,反而说:“我想看看你家的样子。上次那幅画是我想象出来的,不知道你家现实中是什么样的。”

施人谷想了想,说:“大概也就那样,就是暗一点。”

“外面看出去也是这样的麦浪吗?”

“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往外走才有麦田。”

两人就这么聊着天开车。施人谷担心钱不识开车太累时不时问他要不要休息。钱不识说自己开一段时间可以去休息区买点东西吃。

他看施人谷对自己开高速很是紧张,便问他:“你想不想学车?”

施人谷立刻摇头:“不要。”

钱不识劝他:“你学会开车,找工作会方便很多。”

这么说起来倒也是……施人谷于是乎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说:“那……到时候我看看。”

“嗯。”

施人谷的老家离开北城还是有段距离的,他们开了三四个小时开进一个休息站休息了会儿,随后便继续上路了。从天亮一直开到天黑,钱不识才开到了离开施人谷老家最近的一个镇子。

施人谷说:“明天再上山吧。我们这里路不好开,车子也就固定时间有。现在没车了,你晚上开山路不安全。”

钱不识便听话在附近找了个小酒店住下,随后将车停在酒店门口。

两人晚上出去吃了个路边摊,回来以后钱不识感叹这里物价便宜。又看到房价,更是吃惊:“你们这里镇上房子这么便宜?”

“还行吧。”

“你要不要买一套以后回家方便些?”

施人谷以为他在开玩笑:“你别开玩笑了。”

钱不识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说真的,这样你爸后续治病也方便。”

施人谷没有接茬,钱不识便乖乖闭嘴。看样子他跟父亲这般复杂的关系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晚上施人谷躺在钱不识怀里,钱不识突然问他:“你对你父亲的病……到底是怎么想的?”

施人谷喟叹一声,终于如实道:“其实……说句大不孝的话,我并不是特别希望他好起来。”

“你想他死?”

“我……也不是想他死……这么说也有点……”

钱不识斟酌了一下语句,再次道:“你是不是不想这么费劲救他,但从身份义务上却不得不延续他的寿命?”

没有人比钱不识解释得更好了,就连他自己也不能。施人谷又是长长一口叹气:“对……”

“这样啊……”钱不识说,“那……明天见了再说?”

“嗯,明天再说。”

话虽如此,钱不识还是感受到了那一整晚施人谷的辗转反侧。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或者其实他就应该放弃跟施人谷回家这件事,而是让他一个人决定这一切,只有在他开口的时候时不时帮衬一下?

不,施人谷不会跟自己开口的。

钱不识有些无奈地想,他还是没彻底将施人谷“养熟”了,恐怕等到他主动要求些什么还需要一段时间。

想明白以后,钱不识便闭上了眼。总而言之,他不能让施人谷觉得后悔,特别是在这种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事情上。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早市上吃了饭便往上山的公交站走。

上山的人少,下山的倒是不少。

施人谷似乎在车站就已经看到了几个熟人,都是身上挑着菜,绑鸡鸭来卖的。见到施人谷都有些吃惊,说他都好久没回来了。

施人谷也不太会聊天,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叫了叔叔阿姨便跟钱不识一起坐上车走了。

钱不识则是趁机拿起相机在路边拍了好几张照片。等到两人上车的时候车厢里还弥漫着鸭屎的味道。

施人谷有些尴尬地打开窗:“味道……不太好闻吧?”

“嗯……”

“你小心别晕车。”

“怎么可能!我都开车多少年了。”

然后钱不识就这么水灵灵地晕了车。

施人谷带他下车休息了一阵,又在车站的小卖部给他买了水漱了漱口,这才带着他往家里走。

一路上钱不识都这里看看那里拍拍的,似乎这个贫苦的地方真的有很多东西值得他欣赏似的。施人谷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是离家越近的时候,开始走得越慢。

钱不识知道他现在必定心情复杂,也不催促,只是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

这里是山中的一个小村,家家户户似乎都种着或是养着什么东西。现在还没正式开春,正如施人谷所说的,田里光秃秃的,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但归化于大自然的村落自然有它独特的原始韵味,包括这里的人们对外人一种自然的排斥感,让钱不识觉得很是新奇。

施人谷走到一条小路的分叉口。显然这里离开他家应该已经很近了。

他站在路口犹豫着:“你……要不就在这里等我?”

钱不识没有逼他,只是问他:“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说完,钱不识当真带着他昂贵的羊绒大衣坐在了一个草垛子上。施人谷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他几眼。

钱不识又站起身说:“那我站得离你家近一点?”

“嗯。”

施人谷带着钱不识又走了几步,最后在院门口站定。

钱不识站在院子外的围墙边上,没露脸:“是这里?”

“对。”

“那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

施人谷这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进去了。

钱不识觉得有些夸张,毕竟当年自己事业一败涂地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回家有什么难的,应该是说家一直以来都是钱不识的港湾,所以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就不敢回家,反而越是如此,越想着要回家。

他希望以后在施人谷眼里,自己跟他的家也是这样的。一个不需要鼓起勇气就能够轻易倚靠的地方。

钱不识靠在墙头晒着太阳,静静等待着。

他举起相机,往里面拍了好几张照片。但都没有敢踏入院子。

过了差不多也就半个多小时三刻钟不到,钱不识蹲得有些腿麻了,突然房子里保持发出激烈的争吵声,随着“砰”地一声,施人谷就出来了。

钱不识在院门口等着他,他出门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的。钱不识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风风火火往外走的施人谷身后。

施人谷这一路都在哭,就算看不见他的脸,钱不识也知道他肯定哭得格外凄惨,可能连眼睛鼻子都哭得看不清了。但钱不识并没有着急上前安慰,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他得给施人谷一点时间让他理清楚自己的情绪。

这一刻对施人谷来说比对自己重要得多。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回了来时的公交站。一辆车子停在那儿,施人谷想要立刻上车,钱不识这时候才上前拉住他:“先别回去,我们等下一辆。”

施人谷抬头,果然是哭得眼睛鼻子嘴巴都皱了:“可下一辆要两个小时后。”

“那我们就等两个小时。”

施人谷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我都说完了。”

“好,但还是等一等,万一呢?”

是啊,万一还有没说完的事呢?重要的是施人谷不要为此刻的决定后悔。

钱不识带着他走到等车的站厅坐下。说是站厅其实不过是随意放着几个凳子的小房间。所幸现在人都上车了,里面人不多,施人谷便放心地在那里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绪。

而钱不识则是等着施人谷主动对自己开口。

等待是件恼人的事,但对爱人的不是。

施人谷擤了一整包纸巾的鼻涕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他快不行了。”

可他的语气是这么地平静,仿佛死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钱不识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也在尝试理解。

他问施人谷:“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他说他想手术,他还想活下去。”

“嗯。”

“我说没钱。”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他的儿子,我欠他的,要用命还。说就算让我去卖器官也要让他活下去。”施人谷冷笑一声。

钱不识沉默着,施人谷继续说:“我……很生气,但其实更多的是难过。我知道他生我养我不过是为了这么一天能够让我养他,他不爱我,我知道,我懂,我理解,因为他没有爱人的能力,但是我无法原谅,你懂吗?我、我是个人啊!”

是啊,他是个人啊!

怎么能有人忘了这一点呢?

他也是个人,不单单是一张父母的保单。

钱不识再一次因为施人谷如此简单的文字感到震撼。他一直以来都觉得施人谷有一种原始的魅力,他的话语中有一种来自大地的力量。

施人谷又是一阵哭泣,随后才继续说:“于是我诅咒了他。”

“你诅咒了他?”

“对,我告诉了他我的噩梦。”施人谷恨恨道,“我告诉他,我最近又开始梦见那只猫了。”

“你是说被他……”

“就是被他吃掉的那只,我的小猫。”施人谷继续说,“我告诉他,我看见那只猫刨开了他的肚子,从里面活了过来。我告诉他,如果他坚持要求手术,开肠破肚,那一定没法从手术台上顺利下来。”

钱不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施人谷噩梦的意象,但现在想起来……可能施人谷从一开始就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才……才会做这样的梦。他将梦和眼下的现实结合了起来,将自己不能宣之于口的可怕想法变成了一种隐喻似的诅咒。

钱不识点了点头:“那他呢?他说了什么?”

“他也诅咒了我,说我不得好死,一辈子受苦。”

钱不识轻声安慰他:“你不会的,有我在,你一辈子都不会再受苦了。”

施人谷趁着四下无人,静静地将头靠在钱不识的肩膀上:“嗯,我相信你。”

钱不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但幸好,自己的手还是温暖的:“回去以后,我们养只小猫吧?”

“好。”

“不要太名贵的,就去小区的草丛里抓一只,或者找个领养的。”

“好。”

“你不要太难过,家是人的归宿。它不一定是血缘所在的地方,以后,我就是你亲自挑选的家人。”

施人谷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话没对钱不识说。

“钱不识。”

“嗯?”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