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在灶台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觉得钱不识是个好人,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够贫穷。他不知道底层的人是如何互害的。
他和他的客人,其实都不过是这个社会最为边角料的一群杂碎。对,不单单是他,就连雇佣他做临时工的客人也是。似乎只要付了钱,对方就成了自己的主人,而他就是主人的奴隶。
他们在现实世界被他人伤害和鄙视,于是便拿了钱给施人谷,用来伤害还鄙视他。仿佛只有在比自己更为低级的人身上才能感受到那么些许的优越感。
现在想起来,就连他的父母也是这样的。从小他被父亲打,也不一定是因为他犯了错,但在殴打完施人谷以后,他的父亲总是开心的,可能就是因为被他人瞧不起了一辈子农民,终于能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品尝到那么一点点人上人的滋味。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底层生活面貌中都伴随着暴力,因为人们在他身上解决的不仅仅是不想做的工作,还有一种油然而生高人一等的错觉。
那是一种报复,是一种被践踏了自尊以后对施人谷人性的践踏。
但钱不识不需要,因为他还未曾被真正践踏过。
施人谷想,不知道钱不识的画会不会就此卖不出去。如果当真一直都卖不出去,说不定他也会慢慢被现实打压成自己以前那些人的样子。想到这的时候施人谷心里有一种让人惊恐不安的兴奋感,仿佛钱不识如果当真堕落到那个地步就会真正变成跟自己一样的人。
施人谷很快便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他不会的,钱不识还有自己的家人,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回家。在他的家里,钱不识很快又会变成现在这般有些骄傲,又有很多善良的样子。他最终还是会回到天上去,变成一个触不可及的月亮。
钱不识见他很久没说话,突然走上前拦住他不断挥舞的锅铲:“我发誓,我不会打你,我永远不会打你。”
施人谷听见这个“永远”就觉得好笑,满打满算他跟钱不识最多还有24小时都不到的交情:“我明天就走了,哪来什么永远不永远的。”
钱不识这才想起来这个陪自己说话,看电影,半夜跟着自己讨论画作,现在又给自己做着饭的男人很快就要契约失效。他只能讪讪地改口道:“那就……反正我跟你一块的时候永远不会打你,我跟你保证。”
施人谷点点头,心里涌现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温暖和遗憾。他不知道最后钱不识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但无论是谁,那个人肯定足够幸运和幸福。他甚至觉得钱不识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在施人谷的脑海中,他甚至已经刻画出了钱不识跟孩子一起趴在客厅的帆布上画蜡笔画的样子。
施人谷说:“你真的很好,以后你的小孩一定很幸福。”
哪知钱不识在听见小孩后脸上居然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我不要啊!什么小孩不小孩的!我才多大啊,你饶了吧……”他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再说了,我跟男人生什么啊生……你别跟我说你能生啊?”
施人谷脸红了红:“我怎么可能……你找个老婆生呗。”
“你说女的?”
“对啊。”
“我对女的不行。”
“那总也要生小孩的,不然你爸妈那儿怎么办?”
钱不识告诉他:“我爸妈早知道我这尿性了,孩子的事当然不可能。”
施人谷吃惊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早晚都要结婚生子的。”
钱不识莫名其妙道:“我是个同,骗人家女孩子给我生孩子干嘛?倒是你,考虑以后结婚生子吗?”
施人谷沉默地低下头:“我不结婚,也不要小孩。我要是生小孩,那小孩也太可怜了。”
钱不识安慰他道:“怎么会,你人这么好,就算没钱也会好好待小孩的。小孩又不是只靠钱就可以养好的,你有爱就一定行。”
这话一听就是在良好物质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说的,施人谷笑着摇摇头:“其实不是……况且我都这样了,就算再怎么爱自己的孩子他都要吃很多很多的苦。我如果真的爱他,明知道他吃苦的情况下干嘛还要生他呢?那不就代表其实我不爱他吗?而且,我也不太想跟女人结婚。”
钱不识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一下子有些语塞。他看了施人谷半天突然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中察觉到一个被他一直忽略的点:“等一下,你没说自己喜欢女人。难不成,你是……”
这么说起来……施人谷将炒好的菜一边盛出来一边说:“我不知道。”
“这……这怎么会不知道。”
“在我来大城市工作,看到一些人前……我都不知道男人和男人还能……”
这么说起来也是,从施人谷的成长经历来看他周围肯定没有这样的人和事,那么大概率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应该是跟女人在一起的。钱不识突然有些大惊失色起来,他不会其实也是个gay吧?
但这跟他钱不识又有什么关系……他跟施人谷又不是,又不是……
施人谷倒是没想这么多,贫穷使他在这件事上丧失了主动性,只能被动地被选择不会发生,或是被动地发生,所以他也没有细究过自己到底是什么性向的。他一脸平静地将菜都放到厨房的那个餐桌上,然后对钱不识说:“饭做好了,你要现在吃吗?”
钱不识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问他:“你不好奇吗?自己到底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施人谷莫名其妙:“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知道了,你就知道自己以后应该跟谁在一起了。”
施人谷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知道了我也不会想跟谁在一起就能在一起。我都穷到流浪的地步了,居无定所的,谁会跟我在一起啊?”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对自己一无所知啊?人总还是得多了解了解自己的,毕竟跟自己相处最多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施人谷摇摇头:“我哪有空想这个啊……”
钱不识不知道人在生死存亡的档口是没有时间想这些的,施人谷每天的时间都被如何才能吃饱穿暖填满了,压根没有时间来研究自己。但钱不识还是坚持道:“那我们找机会研究研究?”
施人谷问他:“你……晚上不是要研究按摩吗?”
哦,对,按摩。但施人谷现在想起来,钱不识如果是这种人……那那个按摩到底……
钱不识想到那个按摩的就头疼,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句,按摩这种活没有培训到底是做不来的,万一施人谷待会儿还给自己扯头皮……算了,还是研究女人吧!千万不能让他研究按摩!钱不识硬着头皮说:“那我们先研究女人,等有空再研究按摩……要不行,就别按摩了吧!”
施人谷听见他满口女人的有些脸红,把围裙摘了挂好才说:“你还是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依旧是一个凳子的问题。钱不识都觉得自己绝了,怎么刚才在超市就没想到要多买一个凳子,光记着买健达奇趣蛋了。不过这也侧面反映了钱不识这个人是当真没有跟别人一起吃饭的想法,总觉得到最后还是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外卖。
看着施人谷站在桌边弯着腰的样子,钱不识很是惭愧,便提议说:“你来我座位吃。”
“什么?”
“就是你坐在我位置吃。”
施人谷看了他一眼,说:“这不行啊,老板……这……这我可真做不到。”让自己老板站着吃饭也是……,“而且这个是高脚凳,我坐不太来,你还不如让我蹲着吃饭呢。”
这倒也是……钱不识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干嘛普通人家吃饭要用高脚凳的。他又环顾了一眼四周,发现这地方当真不像是住人的样子,便问施人谷:“你有没有觉得我这里不像是人住的?”
其实来的第一晚施人谷就想问了,不过他觉得客人的私生活跟自己也没关系就是了。现在既然钱不识问了,施人谷只能如实说:“我一开始觉得这里是你的工作室,或者是你放画的仓库,都没想到居然当真有人能住在这儿。”
“哦,那你觉得我还缺什么。”
“等我说完估计天都亮了。”
钱不识意识到施人谷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你埋汰人!”
施人谷此时也不再怕他:“那你就说自己这地儿埋汰不埋汰吧。”
确实埋汰。
钱不识不再跟他理论,只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菜。就这一口,钱不识就觉得这人要单纯是个厨子,自己也乐意掏钱让他住下。钱不识放嘴里“嗯嗯啊啊”吃了好几口,施人谷看他那样子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忙自己也吃了口,问他:“怎么了,是不喜欢吃吗?”
钱不识腮帮子满满地摇着头:“好吃好吃!”
施人谷这才放下心来,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钱不识看他站着吃饭,自己坐着,实在憋得慌,便跟着自己也站了起来。施人谷问他:“怎么了?要喝水?”说着还伸手拿了他的杯子要给他接水。
钱不识一边吃一边把杯子拿了回来:“坐吃山空,坐吃山空。”
施人谷好笑道:“你没必要这样……我又不在意。”
钱不识一连吃了好几口才慢了下来跟他说:“明天我们去家具店,你帮我看看家里要添些什么。”施人谷动筷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钱不识问他,“怎么了?”
“明天?”
他们可能没有明天。
钱不识意识到这一点,咬着筷子看着施人谷的脸问:“明天……你也在这里,不可以吗?我待会儿就可以把钱打给你。”
施人谷没想到他和钱不识居然当真还有明天,他看向钱不识的眼神有些复杂,又有些犹豫。钱不识意识到他也是个有自我意志的人,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愿意陪自己,一时间也停下了筷子,开始随着这段空白的沉默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