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 鹅妈妈的童谣吗?”
“那是十只兔子的故事。”
*
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雨声哗啦哗啦地吵着,屋顶漏了水,一滴一滴地渗进狭小昏暗的房内。
用来接水的木盆倒了好几次, 每次开门, 都有风穿进屋内, 吹倒了桌上的半截白蜡烛。
炉子里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子,似乎刚刚熄灭。
没有多余的柴禾供这户人家烧了。
孩子们啃着硬邦邦的黑面包, 为了避开屋顶漏下的雨,蜷缩在房屋的小角落里,被打湿了裤脚。
也是在这样的风雨夜,范意披着一件雨衣, 叩了叩这间小屋的门。
“您好,里面有人吗?”
“可以让我在这里歇一歇吗?”
“……”
屋子里没有动静。
范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座靠海而生的小渔村,附近不止这一户人家。海风和雨水扑面而来, 打湿范意的全身。
今天的雨很大,范意一路走来,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内部一片黑暗, 只有零星的几间屋内会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像是油灯。
但等范意接近的时候,屋里的那点火一下便熄灭了。
像是在拒绝他,恐惧他。
这里就是女巫的审判之地。
范意收回目光, 继续叩着面前的门。
“您好。”
他继续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尽量挤出一种可怜巴巴的语调, 委屈道:“我是一名过路的旅人,我迷路了,钱袋也丢在了路上, 外面的风这么大,可以让我留宿一晚吗。”
“……”
屋内依然没什么动静。
范意说:“求求你们了,就一晚,我很快就会走。”
“……”
片刻后,房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过了几秒,范意面前的门终于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门没有全开,里面拉着一条简陋的链子,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女孩正透过缝隙,观察着他。
看身高,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女孩盯了范意一会儿,小心道:“是贵族吗?”
她说的并不是范意所熟悉的语言,但范意竟奇迹般地听明白了。
而且,她的话语里,还掺杂着被隐隐压抑住的恐惧。
范意静了静,否认道:“不是。”
他说:“我不属于这个国家,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可别的人家都不肯开门。现在雨太大了,拜托你们行行好,可以吗?”
“我不会太打扰的,等我找回了钱袋之后,我会给你们报酬。”
女孩似乎在犹豫。
范意耐心地在门口等待着:“我可以给你们一些东西,当做抵押。”
半晌,女孩做出了决定,她脆生生地开口,将门打开:“外面冷,你进来吧。”
“多谢。”
范意走进屋中。
这间房子很小,也很挤。地上很湿,还积累了不少水坑。
家中的孩子们聚在木桌旁边,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范意。
他们身板瘦削,一见就营养不良,弱不禁风。
女孩说:“这是来借宿的旅人,明天就会离开。”
这话也是说给范意听的。
范意默数了一下。
算上给他开门的女孩,这里一共有五个孩子。
女孩搓了两下手,踌躇了一会儿,从灶台旁边拿起火柴,要点燃桌上的蜡烛。
“不用,”范意按住她,“还看得清。”
这支蜡烛,多半是这些孩子手里唯一的光源了。
这么暗,都不舍得用。
女孩点点头。
她又问:“你要吃面包吗,我可以分一块给你。”
说完,她又有点忐忑。
虽然范意声称自己是名旅人,可他身上的衣物用料讲究,款式也是他们没有见过的设计,一见就价值不菲。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她将范意认作贵族了。
听到女孩要把食物分给外人,桌旁坐着的一个男孩终于忍不住了,他不满地出声,喊了句:“姐姐。”
这话刚出口,他就被旁边的两个孩子按住。
“别这样。”
“爸爸妈妈说了,我们要知道分享。”
男孩不高兴地反驳:“可是我们的食物怎么办,爸爸妈妈也没有回来啊。”
范意垂了垂眼。
他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饿,而且我有食物,你们吃就好。”
他摘下自己的背包,在里头翻了翻,找出了几只个大饱满的橘子。
他说:“这个给你们,吃过没有?”
女孩愣了一下,怔怔地望向范意。
范意说:“我也不能白住你们的。”
几个尚还饿着的孩子眼睛都亮了。
女孩看了看弟弟妹妹,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那,谢谢了。”
范意也没有带太多。
孩子们小心地把橘子掰成几瓣,塞进了嘴里。
“好甜。”女孩说。
范意趁机问他们:“你们的父母呢?”
女孩没出声。
她旁边的男孩却开了口:“都被带走了。”
他撇着嘴:“我们的姐姐也被带走了。”
范意“哦”了一声,轻轻搓了搓手指。
食物在这里是非常可贵的东西。
没想到,几只小小的橘子,就能轻易博得孩子们的好感。
“怎么回事?”他接着问。
“……”
女孩深深地看了眼范意。
她说:“这些和你没有关系。”
“是,”范意笑了笑,“我就是好奇而已,毕竟你有这么多弟弟妹妹,还有姐姐,家里平时一定很热闹。”
“嗯。”
女孩点点头:“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她说:“我们本来是被遗弃的孩子。”
“在我们这里,常常会有人生下孩子,却遗弃不管,弃婴有很多很多,而爸爸和妈妈在生下姐姐后,也收养了我们六个。”
“虽然家里小,也经常吃不饱,但是……爸爸妈妈会努力给我们最好的,我们也会互相帮忙,我很喜欢这个家。”
范意笑道:“那是挺好的。”
挺……平常的。
男孩舔了舔唇,忍不住插话道:“可是,半个月前,几个穿漂亮衣服的人来到了这里。”
“他们非要说爸爸包庇女巫,把我们的家人带走了。”
“爸爸,妈妈,和姐姐。”
男孩低下了头。
剩下的故事不必多说。
迟迟没有等到家人归来的孩子们,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一点稀少的食物,相互鼓励着,日日期盼着,希望离开的家人能够回来。
他们偶尔也会出门打听家人的下落,也会去抓鱼,去卖布维生,尽量保持着家的原样。
他们或许哭过。
范意起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问:“你们平时在哪里睡觉?”
女孩说:“你要休息了吗?我们一般睡在右边的房间。”
“睡觉的垫子放在柜子里,铺起来就好。”
说着,女孩局促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衣角。
毕竟他们这里实在太简陋了。
范意说:“谢谢。”
他走进卧室里。
如女孩所言,这个房间很小,小到有些拥挤,里面没有床,地上铺了些稻草,在雨夜里受了潮,摸着冰冰的。
范意打开角落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张打了补丁的大毯子。
女孩说床垫在这里面。
难道毯子就是床垫吗?
范意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些东西不是关键,把毯子放了回去。
柜子里没有其他东西了,竟连枕头和被子都找不着。
都是拿衣物盖在身上,当作被褥的吗?
范意又在小房间里看了一圈,四处翻了翻。
可惜,这里的东西实在太少。
少到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九个人共同居住的地方。
范意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转身。
而就在他回过身的刹那,一道闪电自长空划过,将整个房间照亮了一瞬,正映亮了女孩那张死白的脸。
也让范意看清了女孩的眼睛。
她就站在房间门口,眸光深邃,直勾勾地看着范意,不知看了多久。
“你不休息吗?”女孩率先开口,“我还以为你要睡了。”
“不睡,”范意说,“我只是想看看。”
“来看看?”
女孩说:“来看看需要翻箱倒柜吗?”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刚刚就觉得你奇怪了,总在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你到底在我们家里找什么?”
听到姐姐的话,几个孩子纷纷朝这边看来,同时快步赶到门口,站在女孩身后。
先前提出不满意见的男孩紧张地找来了一根扫帚,抱在怀里,比他人还要高。
范意:“我在找女巫。”
“!”
“又是那些人!”
“我们这里没有女巫!”
这是他们悲剧的源头。
“滚!”
范意一把截住小男孩用力挥来的扫把,轻而易举地从对方手里抢过,随手就丢在了地上。
男孩被范意的力道带着,摔倒在一旁,掌心都蹭破了。
他强忍着才没有哭。
范意半蹲下,正迎上女孩阴沉的目光,霎时又有一声惊雷作响,让女孩看清了范意的左眼。
一片血红。
范意说:“女巫,我现在找到了。”
刚刚摔倒的小男孩立刻爬起来,抱住范意的腿。
“他是来带走姐姐的!他要诬陷姐姐是女巫!要害姐姐!”
小孩尖叫道:“别让他走!”
其他小孩也扑上来哭:“别带走我姐姐!”
范意说:“你们拦不住我的。”
“你们的家人已经死了。”
“他们半个月没有回来。”
“而他们在乎你们,爱你们,拼尽全力也会给你们一个消息。”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将他们的死讯带给你们。”
“只有我能救你们。”
女孩咬牙,她的手腕被范意攥住,挣扎了起来:“你骗人……”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范意轻声说,“若非如此,你怎么会许下愿望呢。”
“怎么会成为女巫呢?”
【她祈祷一个能够阻止这场狩猎的人出现,请求所有不得安息的灵魂阖上双眼,希望烈火能够焚尽贪婪者的罪恶。】
就在刚刚,他和女孩对视的时候,从女孩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个被凌迟折磨,被火烧灼,被沉尸海底的自己。
女孩在审判他。
而现在,她还在否认:“我不是女巫……”
范意直截了当地问:“那么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刑场?”
“一段不美好的,风雨交加的,惴惴不安的过往吗?”
“还是因为,这是你听到噩耗的前夜,仅存的希望被彻底打碎的那天呢?”
听到范意不容置喙的语气,知晓自己再装也没有用,女孩也不再挣扎,她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平静。
她低声道:“是你逼我的。”
下一秒,她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贯穿了范意的胸膛!
周围的孩童全部开始融化,蜡烛无火自燃,点着了残破的木桌,在冷雨里,疯狂燃烧起来。
范意抓住女孩的手臂。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咽下嘴里往外涌的血。
“你不是要审判吗?”
“我来了,我接受了。”
女孩收了收手,掐住范意的心脏,冷声道:“你的命,被通灵古店绑定了?”
她居然无法拿走。
范意说:“这很重要吗?”
房屋开始分崩离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雨水穿透屋顶,砸在范意的身上,还有女巫的身上。
范意说:“我听到了。”
“这里真实的声音。”
“你真实的故事。”
*
“这是鹅妈妈的童谣。”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某个平凡的一天,年轻漂亮的姐姐正坐在毯子上,耐心教着她的弟弟妹妹们数数。
她是父母的亲生女儿,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却又没有那么不一样。
不管怎样,都是家人。
女孩念着童谣,举手问姐姐:“姐姐,大兔子为什么会生病了?”
姐姐揉揉女孩:“因为世界上就是会有很多人生病呀。”
“兔子也一样。”
“很正常的。”
姐姐想了想:“而且生病也不见得坏事呀,是我们的身体在保护自己,也会得到亲人朋友的关心、照顾。”
“就像,爸爸妈妈这两天去看望生病的朋友一样。”
女孩没懂,但她“哦”了一声,假装自己听明白了:“这样啊。”
“哈哈。”
姐姐转向其他的孩子:“我给你们讲完故事,也要去帮忙送药啦。”
“所以你们要早点睡着呀。”
“……”
然后。
“五兔子死了。”
朋友背叛了父母,在狩猎之下,为了保住自己的妻子,为了洗脱自己莫须有的罪名,而构陷了别人,也就是女孩的家人。
等女孩被第二次闯进家门的人带走,再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姐姐时,他们便已经连尸体都不剩下了。
只有白纸上冷冰冰的名字,宣告着他们的死亡。
随后,女孩也被戴上枷锁,被推倒在暴雨之中。
她看见自己的家在被火烧。
因为有人说,这一家子都是女巫的包庇所。
她的弟弟妹妹们,被活活困死在屋中。
而她也是在那时,才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女巫。
因为她想要许愿。
诡物皆为意识的载体。
她被拖往刑场,要当着众人的面被火烧死,除她之外,现场还有不少人发出悲鸣,祈求拯救者的出现。
而在无数哭泣者的影响之下……
女巫应召女孩的愿望而来。
最初的女巫,因构陷而生,为祈祷而存。
*
对女巫来说,审判意味着什么?
不壮烈,不盛大,甚至没有一处像样的场景,强行加身的苦难,刻意的折磨。
“审判是普通人平凡的一日。”
“也许她们的家庭并不宽裕,生活并不顺利,甚至过得分外艰苦,要拼尽全力才能存活下来。”
“但那也是她们原本该拥有的,不完美的一天。”
而非死于火中。
死在毫无来由的陷害里。
审判是一段回不去的旅途。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上演,而她只是在这片汪洋里不被看见的一滴水,也正因如此,狩猎的反扑才如此强大。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是一道名为“恶意”的缩影。
*
火势很快和雨一起,烧到了女巫和范意的身边,又烫又冰。
“既然如此……”
女巫说:“我便实现你的愿望,审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