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昱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那尊巨大的青铜雕像, 嘴角上扬,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弧度。它眼中红色的光芒闪烁, 即将燃起那道致命的光束。
她知道,那道降下光束会灼热无比,她先前用盾抵挡之时, 感受到的热度似乎能将她整个人融化。
但这次, 在这道危险的光束射下之前, 她躲避了。尽管身体紧绷,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的本能都在反对她的决定, 她还是按照脑海中话语的指引, 任由那道光束, 直直地射向她需要保护的人。
她之前做错了事。
她是一个很少回顾过去的人,她从不会思考自己以往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 一旦做出,便不再回头。但这次, 当她在封闭的宫室内, 意识到自己反复吐血的原因后, 她真切地开始后悔。
她先前从未考虑过, 在她幼年时, 云和郡主每一次为她的进步而欣喜, 究竟是因为爱她, 还是为了什么其它目的。
她只知道,小花错过了理应属于她的锦衣玉食,她就还回去;云和郡主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孩子,那她也能还她一个。
于是她在云和郡主失望的眼神下,忽略直觉给出的预警, 说出小花的根骨天分,只是想抚平云和郡主的不甘和遗憾,也让郡主知道,小花也很优秀,值得她的母亲正视和喜爱。
她错了。
但幸好,幸好。
萧延昱咽下口中腥甜的血。
她可以承担到这一部分她引起的后果。
她还可以弥补。
萧延昱握紧盾牌,眼睛有些酸胀,但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想从那一片混乱中看清情况。
她听到云和郡主的惊呼:“快放开她!快保护他们!”郡主的声音,是萧延昱从未听过的尖利,带着恐慌引起的颤抖。
而同一时间,她看到了巨大的火焰猛然从破败的宫殿中爆开,火舌瞬间席卷四周,将所有人围住。
她记得,自己的养母云和郡主,一直都怕火,甚至于有时面对烛火,她都会下意识紧张起来。
萧延昱握紧盾牌抢到的铁枪,却在准备迈开脚步的那一瞬间,被脑海中的声音阻止。
“萧延昱,别管她们,打雕像的膝弯。”那道冰冷而坚定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
萧延昱脚步沉重,她内心不是不挣扎,但这是来自于顾绵绵的指令。
顾绵绵。
她脑海中浮现出对方那张清丽的容颜,和那双仿佛经历过尸山血海,始终冷酷且异常坚定的眼睛。
萧延昱立即退回去,奔向那尊巨大的青铜宫女雕像。
她不擅长思考,去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应当选择无条件相信顾绵绵。
顾绵绵总是对的。
现在,她身上至今毫发无伤,说明小花没有出事,顾绵绵的判断果真正确。
萧延昱抬头,一跃而起,长枪对着青铜雕像的膝部一砸。
沉闷、短促的声音响起,雕像毫发无伤,铁枪的枪头却应声折断。
□□无效,萧延昱又甩出盾牌,击中青铜雕像的膝部。
青铜坚硬无比,攻击依旧没有奏效。
“靠近,去看清楚,看关节处!”顾绵绵说道。
青铜雕像此时正半蹲,摩擦的声音非常响亮。
火焰也烧到附近,明明这一块地上都是砖石,火舌却燃得很高,炙热的温度让她让额角出汗。
萧延昱蹲下身,透过青铜雕像的裙摆,看到雕像腿部粗糙的关节,但火焰将青铜雕像烧得通红,烫得难以靠近。
“延昱,不要在乎这些火,这是假的,是幻觉。”在她不知所措时,顾绵绵的声音随之响起。
假的?
热得让她的头发卷曲的火焰,是假的?
萧延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脚踩入火焰中,接着向前一滚,翻进青铜宫女的裙摆下,抓着发红的铜像的右腿,借力跳起,看准角度,将手中的铁枪径直刺进膝关节缝隙中。
这是假的。
她看着自己手掌心那颗被烫出的巨大水泡,握紧拳头,狠狠捏碎它。
青铜宫女眼中的光束闪烁着,即将结束扫射,它的下蹲动作结束,正试图缓缓直起腿部,但它的右腿关节处被插入的长铁枪卡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萧延昱站在火中,忍着炙热的疼痛,看着铁枪被关节卡得弯曲,但幸运的是,铁枪始终没有折断,青铜雕像的腿一直无法直起,几次动作之下,关节处倏地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青铜雕像的右腿失去控制,从膝窝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随着怪物的动作,裂纹不断扩散开来,最终,那只右脚彻底断裂脱落,沉重的雕像顿时无法站立,失去平衡,倾斜着砸向人群。
它倒下时,眼睛的射线还在闪烁,断断续续射出光束,墙壁原先已经坍塌一半,现在剩余的一半也被光束扫到,轰然倒下,一时碎石乱飞,那座庞大的、沉重的雕像倾斜着砸进皇宫内最豪华的宫殿,将残余的柱子和横梁尽数砸断。
有人在惨叫呼救,似乎是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的官员,他们逃脱不得,只能看着雕像和墙壁向着他们砸下。
“干得好,延昱。”混乱嘈杂的声音中,顾绵绵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赞赏:“它现在动不了,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它干掉。”
可是她耳边听到云和郡主比刚才更加凄厉的尖叫声,她像是在呼痛,也像是在求救,更像在求饶。
“……这样下去谁都逃不了,别管我……”她似乎又听到二哥萧既明的声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又绝望。
她侧耳,忍不住想要听听有没有小花的声音。
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感觉到萧延昱隐隐的焦虑,话语变多,语气变得柔和,耐心地指示她处理那尊妖邪雕像:“你刚才做的很好。这座雕像很坚硬,所以,相对来说,它没有韧性,非常脆,加上它重量的拖累,关节就是它最大的弱点,你接下来就按照刚才的方式,继续卡住关节,让它彻底失去活动能力。”
她呼吸沉重,持续承担着小花不断服用内丹后的□□负担,让她身体变得有些虚弱,再加上先前连续挡住青铜雕像的光束,她体力消耗过大,身体隐隐感觉到有些虚脱。
听到顾绵绵的在她脑海中的提示,她闻言低下头,在地上血泊中捡起萧家部曲遗落的武器,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上倾斜的青铜雕像,对准各个关节,一个一个卡上去。
肩、肘、膝、腕、腰胯以及脖颈处……
她在上方腾挪辗转时,还说不断能听到云和郡主的声音。
“不要烧我!司姐姐,放过我,我不是祁家的人,我不想死,我不想做疯子,司姐姐救救我——”
萧既明的声音响起:“母亲,闭上眼睛,别动。”他声音低沉而虚弱,话语中却透着坚定,与他平时的温吞模样判若两人。
那尊巨大的青铜雕像挣扎移动,试图站起,可身体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关节断裂声随着它的挣扎不停响起,最终,咔嚓一声,它的头部掉下来,砸在地上坚硬的地砖上,断成两截。
她落到地上,半跪着,勉强用盾牌支撑自己的身体。
天色骤然变亮,原先根本看不见月光,在黑雾散开后洒下,原来今晚是难得的晴天,明月高悬,满天繁星。
火焰瞬间熄灭,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焦痕,被那股热意熏出的汗滴落到地面上,瞬间消失。
“果然是假的,你说的对。”萧延昱用气声说道。
她耳边云和郡主凄厉的尖叫,也随着火焰的消失而停止。
顾绵绵看着眼前的黑色烟雾逐渐消散。
刚才副本里突然出现爆炸、火焰,皇帝他的视角一片漆黑,他没有发出声响,但似乎没有遇到危险,皇后身上始终没有出现伤痕。
按照刚才她看到的场景,爆炸来自于宫殿,按刚才皇帝的位置推测,他应当受到爆炸和火焰的波及,但实际却毫发无伤。
不会伤人的火焰,似乎是虚假的幻象。
顾绵绵想到伏音的技能。
想不到,这位平日里面对她时总是紧张冒汗的伏音公公,关键时刻倒是大胆,正好,所有人都乱起来,更方便萧延昱的行动。
萧延昱的冷静和果断让顾绵绵感到意外。在一片混乱中,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内容,只要顾绵绵一说,萧延昱就会毫不迟疑地照做,没有一丝犹豫。
[游客05267:她是对你好感爆表还是怎么回事?真的完全相信你……这一点,我觉得你男朋友都输了。]
在这过程中,观众忍不住发出弹幕,多次对萧延昱的听话发出感叹。
在顾绵绵的指挥下,排除掉扰乱因素,萧延昱迅速地解决boss,副本顺利结束。
在副本屏障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皇后“嗖”的一下,像是被暴冲的大狗拖走的主人,瞬间消失在她面前。
顾绵绵隐约看见,皇后被拖走时,似乎双脚离地,飞在半空。
啊这……
顾绵绵险些为她流下同情的泪水。
笃闻和素乐连忙大叫着娘娘,追了过去,似乎对皇后忠心耿耿的模样,完全让人想不到,在皇宫门前撞见皇后时,这两人暴露出的是一副准备跑路的打算。
顾绵绵挠了挠头,跳上看起来行动迟钝的巨蛇,拍着他的脑袋,催促道:“你怎么磨磨蹭蹭的,不想去救你的侄女和侄子了吗?”
萧朝先缓缓扭动他粗壮的身子,幽幽地问道:“所以,可以告诉我,从刚才起,究竟发生什么吗?”
怎么回事,原来他什么都没听明白?
“你难道刚才真的睡着了?”顾绵绵质疑道。
巨蛇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反驳道:“我没有。”
顾绵绵自然没时间给他解说,这么短的距离,她才骂两句,萧朝先就游到青铜雕像下面。
此时,成功逃脱的宫人已四散逃离,一些侍卫正受伤哀嚎,一队全身是血污的萧家部曲艰难地弯着腰,正用武器挖掘倒塌的岩石瓦砾,似乎想挖出埋在下面的人。
混乱的视角中的火焰,在副本结束时自动熄灭,地上全是碎石残瓦。
伏音收回手里的丝绢,擦着脸上的冷汗,他身旁,是被蒙住眼睛,乖乖坐着的皇帝,以及黑着脸,全身是泥的皇后。看到顾绵绵,伏音眼圈都红了,看起来想直接凑到她身边,又有些胆怯,缩着脑袋,眼睛时不时偷瞄皇后。
萧延昱坐在地上,脸色雪白,嘴角边还有未干的血迹,不过乍一眼看去,没有什么外伤。她看到顾绵绵,嘴角微动,似乎想努力露出笑容,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轻声说道:“在下面,我没有力气,帮帮我。”
那双清亮透彻的双眼,此时像是蒙了一层雾,疲惫不堪。
不需要顾绵绵指挥,巨蛇积极主动地冲过去,用尾巴缠住怪物躯体,往上一扯,粗壮的蛇身力道惊人,巨大的雕像直接被挪起,只不过,可能是裂痕太多,也可能是搬运的那位用力过猛,倾斜着的雕像一下碎成几块,朝着地面掉落下去。
萧朝先慌乱地看着顾绵绵。
萧延昱霍地一下站起。
顾绵绵瞪大眼。
别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久,都把BOSS干掉了,要是到头来三个人被雕像碎片压死,那可就搞笑过头了。
顾绵绵看了一眼萧延昱,幸好,四肢俱在,刚才这一砸下去,至少赵婉茵还存活。
最后,在萧家部曲的监督下,萧朝先用尾巴尖一点一点推开雕像碎块,以及从宫殿上掉落的砖石瓦砾,把满头是灰的三人挖了出来。
三个人姿势别扭地缠在一起,赵婉茵在夹在二人中间,安然无恙,只不过满头满脸的灰;萧既明的两只手臂角度奇怪地弯曲着,似乎是骨头被压断了,按照他的动作推测,应当是用手挡着上方的重物,导致骨折;而郡主伤得最重,她的一只手臂从手肘以下全部变为焦黑,她的手下在将她抱起时,她的小臂竟然整个断裂掉落,在地上碎成几块。
萧朝先又露出非常不知所措的表情。
顾绵绵拍了拍他的尾巴:“这一看就不是你搬坏的,慌什么慌。”
这明显是被青铜雕像的镭射眼正面射中后的状态。
这三人目前都清醒着。
赵婉茵在成功爬起来后,抖完灰就第一时间冲向萧延昱,她什么事都没有,一身的牛劲直接把身体还虚弱的萧延昱一把顶翻。直到看到萧延昱的脸色,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赶忙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顾绵绵。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夫。”顾绵绵没好气地说道。
“婉茵……婉茵你怎么样……”云和郡主虚弱地喊道。
她伸出自己受伤的手臂,灰白的肘部骨头暴露在外,断裂的骨肉焦黑,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她眼中没有痛意,只有温柔的慈爱。
一旁的萧家部曲,面露难色,似乎对着她的伤势无从下手。
萧既明的双手正被萧家部曲用木板简单固定,他不知是痛还是心中难受,眼圈红肿,嘴唇抖个不停,他望向云和郡主,眼泪不停涌出,语带哽咽:“我听到你说的,不想做疯子……所以,你刚才挡在前面,究竟是因为爱我们,还是仅仅需要我们?”
[游客05267:她都能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我觉得她还是有母爱的。]
观众深受感动,发出弹幕。
“我当然爱你们,既明,你能不能把婉茵叫过来,我想和她说说话,娘有些事做的不对,想跟她道歉。”云和郡主说道。
[游客05267:呃……不是,我刚感动完,她怎么又演起来了?想把人骗过去,这招有些明显吧!]
顾绵绵看着云和郡主的表情,若有所思:“或许她自己都无法判断,是爱孩子,还是爱自己。”
“我认为,二者都有,这不矛盾。只不过,当她清醒过来时,又会继续权衡利弊,做出选择。”顾绵绵想了想,做出评判。
[游客05267:怎么这样,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既然自己不愿意承载规则,为什么要强加给孩子,有些自私哦]
“但我觉得,谁规定母亲一定要把孩子放在第一?把自己看得更重要,也没什么错。”顾绵绵反驳道。
[游客05267:从她的角度来说,确实没错,但从她孩子的角度来说,被生下来的原因,就是为了给母亲牺牲,太倒霉了吧!]
[游客05267:不过话又说回来,主播,你刚才这么安排,如果云和郡主不挡的话,赵婉茵真的出事怎么办?]
“只是赌一把而已,我比她敢赌,最后我赢了,而且,”顾绵绵抿着嘴笑道:“赵婉茵的伤害可以被转移,云和郡主好像忘了,但我没忘。”
顾绵绵看向萧延昱,她被赵婉茵强行扶起,还有些站不稳。
“萧延昱这个圣骑士头衔在,吊个命没问题,退一万步说,我手里还有楚大将军属下那个老鼠脸给的救命丹药,死不了。”顾绵绵说道。
[游客05267:简直万无一失,完美!]
“延昱,你能不能劝一劝婉茵,让她跟我说说话。”见赵婉茵完全不理睬自己,云和郡主又用凄婉的目光看向萧延昱:“我以前对你也很好,你忘了吗?”
萧延昱摇头:“郡主,我不会再信你,婉茵我一定会带走,抱歉。”
“延昱!婉茵,不要走,是母亲错了,婉茵——”云和郡主流着泪嘶声呼唤女儿的名字,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晕了过去。
萧既明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看着萧延昱和赵婉茵,嘴巴张了张,吞吞吐吐道:“要不……要不……毕竟母亲她、她刚才……”
萧延昱摇头打断他:“不必劝了,我不会答应。”
赵婉茵扶着萧延昱的手臂,皱着眉头,满脸的担忧,没有留下一丝注意力给云和郡主。
突然,旁边传来“噗嗤”一声轻笑,是皇后,她从刚才起,就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显然,这场萧家的热闹,她看得很满意。
“真晕啦?”皇后笑道:“祁道清,你先别晕,我有东西送给你,收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随手一抛,正好落在云和郡主胸口。
是那块在北方峡谷里,司燕弓在她离开前,扔给她的石头。
那块石头分量不轻,砸的郡主直接睁眼,低咳起来,吓得萧既明和萧家部曲都脸色大变。
云和郡主咳完,低下脑袋看到那块石头,瞳孔一缩,一动不动地对着它看,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她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伸向石头,指尖不停颤抖,最终一把抓住,紧紧捏在手心。
“啊,啊,啊——”她突然眼珠狂转,放声尖叫起来,看起来,脸上的疯狂之色竟与皇帝有些类似,口中不停喊着:“饶过我,饶过我,司姐姐!”紧接着,她竟然直接力大无穷地从地上跳起,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向外冲出去。
萧既明惊慌失措,连忙起身想追,但骨折后被固定住的双手让他身形不稳,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撞到自己的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直流,还怎么都爬不起来。
顾绵绵目瞪口呆。
“司燕弓做什么了,把人吓成这样?”顾绵绵不解,看向皇后。
皇后笑得喘不过气来,一时说不出话,等她好不容易缓过来,才道:“我一开始还不敢确认,谁知道那名传说中的魔头居然一脸慈眉善目。”
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语气轻快地说道:“她确实是祁道周和祁道清的噩梦,如果我没猜错,她应当就是当年起兵造反破了燕宁城,烧死了三百一十四个宗室,让祁家只剩两人的那个流民帅,只不过,我不知道祁道清跟乱党首领,曾经有什么私人关系。”
[游客05267:好凶残啊司姨,怪不得直接把皇帝和郡主两兄妹吓出PTSD]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