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退潮后,一切归于宁静。
白笙寒对节目组提交了退赛的申请,把自己的名字停留在了前十强的榜单上。
原因无他,毕业季论文和实习的压力涌了上来,让他没办法再分出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后续愈发艰难的比赛。
如果不能唱到自己满意,与他而言,还不如不唱。
身旁的朋友大都替他惋惜,但《野草》这首歌已经唱完,曾经的遗憾被彻底天平,剩下的名次,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他尽了全力,能走到现在,已经知足。
几天后,陈家的老宅里。
陈鹏飞的康复训练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医生看到他的各项数据后,允许他办理出院回家修养。
别墅里重新回复了些许生机,佣人们进进出出,布置打理着家里的一切。
陈念听到这个消息,也跟着回来看看。他站在门口踟蹰了一会,终于还是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陈鹏飞正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在落地窗前面晒太阳。他鬓角的白发被太阳光照的发亮,像是在发丝上覆盖了皑皑白雪。
那场大病抽干了他原本强势的气质,也抽干了他的精气神,如今,在这片安稳的环境里,陈鹏飞看起来只是个虚弱的,有些可怜的老人。
“小念,你回来了。”陈鹏飞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经过长久的康复训练和诊疗,他的语言表达功能基本上已经完全恢复了。
陈念垂了垂眸子,在距离他不太远的沙发处坐下,隔了张桌子。“听说你办出院了,来看看你。”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这对父子之间,总是缺乏着正常交流的词汇,即使陈鹏飞重病后,陈念曾经对他敞开过一点心扉。
可从医院那个随时都会有生离死别发生的场景中脱离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免不得有点倒退。
回忆曾经,争吵,反叛,冷战,几乎是这对父子之间的代名词。而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也实数是少见的事情。
“听说,你最近很关心小白的生活?”陈鹏飞迟疑了一会,缓缓说着,“我听说你在公司里,号召大家帮他投票来着。”
陈念抬起头来,以为他要兴师问罪说自己滥用职权,没好气呛回去:“怎么,我用自己的钱给员工发福利,这你也要管?”
陈鹏飞无奈摇了摇头,“没这个意思,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也给小白投票了。这孩子唱歌的确很不错,如果有想法,也可以往这个方面继续深造啊。”
陈念愣了下,“那这个不用你管了。如果他想的话,我会帮忙的。”
“哦……那他妈妈的病,最近好点了吗?”陈鹏飞又问。
“医生说有苏醒的迹象。”陈念回答了,又皱起眉头,“你怎么老是问他的事情。”
“因为我听老赵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好。”陈鹏飞迟疑了一下,“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最近听说你对他的事情很上心。”
陈鹏飞这招用的极好,提起白笙寒,陈念多少都是有些没办法对这个便宜爹发脾气的。他看了他一眼,“是,他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
空气一时陷入了寂静,陈鹏飞看着陈念紧绷的侧脸,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停顿了会,试探性问:“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回来,你心里一直恨我,对吧?小念。”
“恨?”陈念忽然被提起这件事,心底五味杂陈。他咬着唇,冷笑了一声,“现在也谈不上了,我只是觉得,工作比老婆孩子重要,是你一贯的作风。”
陈鹏飞的目光复杂,他佝偻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可怜。或许这场大病真的让他改变了许多,明白了亲人的可贵,开始试图解开往日的心结、
“和我说说吧,小念。”
陈念的手扣上了沙发的扶手,有些焦躁。
既然对方非要撕开这种结痂的伤口,那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非要在这里上演父慈子孝的必要了。
他沉默了会,道:
“从小,你就一直有开不完的会,谈不完的生意。”陈念抬起头来,想尽可能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很可惜,失败了。
“家长会的时候,你永远都在缺席,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只会让秘书送礼物,说好一家人出去旅游,你总会被各种会议拉走。甚至连妈妈生病住院,你都只是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并购在谈论……陈鹏飞,我觉得你没有尽到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义务,你只是个心里装着钱的赚钱机器罢了。”
陈念咬了咬牙,又把自己缩回到那层对抗不被爱的硬壳里,“我对你没有感情,难道不是正当的吗?”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苦笑着闭上了眼。
“当年,我确实很忙,疏忽了你们母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陈鹏飞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残留的沧桑痕迹。他停顿了会,看着陈念,“但那天,我并不是因为开会才没赶回来。”
陈念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陈鹏飞叹了口气,终于解开了曾经沧桑的回忆。“当时,我在外面跑一个国外的项目。集团想要扩张海外的业务,我主动过去考察。原本一切顺利,但是在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了当地武装势力的火拼。”
“你打来电话,哭着说妈妈心脏病突发去医院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往回赶了……可……差了一点,就差了那么一点。我的车被流弹击中抛了锚,跟我一起去的三个保镖,还死了一个。”
“我被他们扣在一个废弃工厂里,整整关了三天。”陈鹏飞叹了口气,又道:“三天的时间里,没有通讯,没有救援。我被绑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枪声,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妈妈在病床上的样子。”
老人痛苦的闭上眼,眼角似乎有泪水划过。“等大使馆把我捞出来,我坐上飞机赶回国内的时候,葬礼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陈念的声音颤抖,眼眶有点发红。
“告诉你什么,说你老子我差点死在外面?还是说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我要对着十几岁的小孩说,对不起,爸爸没回来看妈妈最后一面,是因为爸爸被人绑架了?”
陈念感觉有些天旋地转的,“你……”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质问的话到最后,都在嘴边哑了火。
陈鹏飞看着陈念的脸,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
“结果都是一样的,没做到就是没做到。小念,找借口的样子太难看了。你之前很爱说,我的爸爸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垮掉,可是谁知道,我们后面会变成那样。”
曾经支持着陈念叛逆、堕落,用来惩罚父亲的恨意,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被抽取地基的大厦。
陈念的满腔恨意轰然倒塌,他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父亲,心头涌出一股别扭的悲凉。
陈鹏飞说,“小念,我想让你好的。你是我的儿子,我想给你撑起一片天,想让你继续做衣食无忧的小少爷。
所以后面我加倍的把自己投入在工作里,可是,可是又疏于了对你的陪伴……等我回过神来,我们父子两个已经渐行渐远了。”
“你总是听不得我说话,你恨我,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你可以恨我,但不能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这个不合格的父亲。”
眼前的男人不再高大,陈念忽然意识到,陈鹏飞也有脆弱的一面。他的眼眶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正决堤而出。
“老赵和你说了吧?我帮小白,也是因为她和你差不多大。”陈鹏飞苦笑一声。
“我资助他之后,跟着他去了趟医院。小白这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当时他坐在病床前,手里拿着个缴费单,看着床上躺着的母亲,眼眶红红,想哭,又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小念,我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你。”
“我帮他,是因为我对你,对你妈妈,有还不清的债啊!”
“爸……”陈念压着嗓子叫了一句,走到轮椅钱,蹲下身子。他别别扭扭地伸出手,抱住了眼前这个不再高大的男人。
陈鹏飞怔愣一下,随后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两个伤痕累累,又流着同样血液的男人终于在此刻达成了和解,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们身上渡了一层暖金。
父子间多年的坚冰,在这个初夏终于缓慢消融。
夜幕降临的时候,陈念把车停在了白笙寒家楼下。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在楼下站了会,迈步上了楼梯。敲开门的时候,白笙寒穿着件宽松的黑色t恤,手里抱着个马克杯。
看见陈念略显憔悴的脸色,白笙寒愣了下,随即打开大门。“先进来吧,外面很热的。”
陈念点点头,换了鞋进屋。他问,“可以给我抱一下吗?”
白笙寒不忍看他脆弱的模样,主动张开了双臂,任由陈念把头埋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