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殿前的九根擎天巨柱,经历了数十载风雨,柱身上的雕刻依然清晰如昨,只是柱脚处生出了一层青苔,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谢辞老了。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身形依然挺拔,但鬓边已是霜雪满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每一道都记录着那些年征战沙场的风霜,他的手开始颤抖,但他依然坚持每天批阅奏章,仿佛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下来。
今日是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谢辞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那些晃动的人影、那些开合的嘴唇、那些抑扬顿挫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陛下?”
陆玄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关切。这位国师也已经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昔。他站在御阶之下,第一个注意到了谢辞的异样。
谢辞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没事,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龙椅上的身影晃了晃,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向前倾倒。奏章从手中滑落,纸张在空中翻飞,如同纷飞的蝴蝶,散落了一地。
“陛下!”
“来人!快传太医!”
大殿中顿时乱作一团。文武百官蜂拥而上,有人惊呼,有人奔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陆玄机第一个冲上御阶,扶住了谢辞倾倒的身体,入手之处,只觉得那具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轻得惊人。
人皇殿寝宫中,炉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床榻上,谢辞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土。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医师跪在榻前,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向侍立一旁的陆玄机和裴元使了一个眼色。
三人走到外间的偏殿,屏退了左右。
“如何?”陆玄机低声问道。
连医师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国师,臣无能。”
裴元的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陛下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连医师的声音很轻,“他年轻时征战沙场,受过太多伤。那些年与魔物搏杀留下的暗伤,这些年积劳成疾耗损的元气,都已经到了极限。臣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吊住陛下的性命,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玄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就有心理准备,这些年谢辞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不是没有看在眼里。
“还能拖多久?”他问。
“至多一月。”连医师答。
消息传出,九州震动。
那些远离了战火纷扰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时,无不失声痛哭。在人皇殿外,自发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跪在地上,焚香祷告,祈求上天能够延长人皇的寿数。有人从百里之外徒步赶来,只为了在人皇殿外磕一个头。
但谢辞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中。
偶尔会睁开眼睛,意识却不太清醒,有时会把身边的侍从认错,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话,仿佛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辞醒来时,已经是第五天的深夜。
寝宫中烛火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案角摇曳。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他看到了床顶的帷幔,看到了窗外的月色,看到了守在一旁打盹的陆玄机。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一样,每一寸都疼得厉害。
“国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玄机猛地惊醒,看到谢辞睁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陛下,您醒了!”
谢辞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陆玄机道,“您在大殿上晕倒了,满朝文武都吓坏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外面怎么样了?”
“臣已经封锁了消息,只说陛下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陆玄机道,“但百姓们还是听到了风声,这些天人皇殿外天天有人跪着祈福。”
谢辞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传朕旨意,让百姓们都回去吧,不必如此。”
“臣遵旨。”
谢辞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陆玄机身上,道:“玄机,朕有件事要交代你。”
陆玄机心中一凛,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躬身道:“陛下请讲。”
“朕若是不在了,朝中之事,由你把持。”谢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裴元掌管军队,你掌管文事,你们两个互相扶持,不要让九州再乱起来。”
“陛下……”陆玄机的声音有些哽咽,“九州可以没有陆玄机,也可以没有裴元,甚至可以没有满朝文武,但不能没有您。”
谢辞靠在枕上,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玄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奉承话了?”
“臣说的是真心话。”陆玄机一字一句道,“这九州,是您一手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您活着,九州便安稳;您若去了,纵使臣和裴元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镇住所有人的野心。”
“若陛下存有血脉,尚可为正统,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这些年谢辞没有娶妻生子,唯一称得上亲近的孩子,是京中善堂里因战争或饥馑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谢辞的目光微微一凝,打断了陆玄机的话:“青翮呢?”
陆玄机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起那个人。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上神来过几次,想见陛下,臣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拦住了。”
谢辞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浑浊却依然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玄机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道:“嗯,别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陆玄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跟随谢辞三十年,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到如今的九州共主,他见过谢辞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但他从未听过谢辞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恳求他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臣遵旨。”陆玄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谢辞没有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烛火在案角跳动,在他消瘦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曾经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面孔,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陆玄机在床前跪了很久,才起身悄悄退出寝宫。
门外的长廊上,月光洒落一地银白。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青衣身影。
三日后,谢辞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这一次,连医师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针灸、汤药、熏蒸,都无法让他苏醒过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越来越细,体温也在缓慢下降,仿佛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具苍老的躯壳中流失。若不是连医师确认他还有一丝气息,任何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以为躺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连医师。”大殿的门扉被人轻轻推开,那人站在门口,不曾提步进入,他逆着光站,那样单薄,那样孤独,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人皇殿中,不知道该飞向何方,“我不进来,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药石无医。”连医师长叹一声,道。
青翮微微蹙眉,他仍旧谨小慎微地遵守着谢辞的遗命,不去看他,但他的手却轻轻抬起,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流入谢辞的眉心,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陈年的伤疤、暗疾、损耗,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
连医师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多年学医,从未见过如此医术,在这属于神明的伟力面前,他的凡人医术,似乎不值一提。
但谢辞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好转。
青翮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闭上眼,细细感应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绝望。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伤病,是寿数尽了。”
“上神,”连医师劝道,“人终有一死,这是凡人的宿命。”
“不。”青翮冷冷道,他看起来又像是那个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神明了,“我不会让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