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云清怀

绣灵春

清晨的闹市热闹又喧嚣,太阳蒙蒙亮,街道上便传来七嘴八舌的争论声,无非是争摆摊地儿,讨价还价做买卖。

老人杵着拐杖停在一家干货店,伸着脖子往里看,老板用手挥走蚊蝇飞虫,笑着问:“客人,买点什么?”

老人指着一块干豆腐,“这个怎么卖?”

老板回:“三文钱。”

老人犹豫片刻:“…那给我来两块吧,就那边的。”

老人掏出一块布递给老板,老板接过,仔仔细细包好。

“好了客人,一共是六文钱,您收好。”

“谢谢。”

老人垂眼接下,手在兜里摸荷包,只是兜里空空如也,摸了半晌也没摸出来。

他一愣,忽然转头,只见那闹巷口有个小孩儿急急忙忙乱窜,撞到好些人,手上拿的,正是老人那用烂布做成的荷包。

老板伸出脖子一看,比他还急,指着那小孩儿就喊:“大爷!你快去追啊,那贼孩子把你钱都偷跑了!”

大爷后知后觉,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追上去了,他腿不好,跑得慢,街上几个汉子瞧见了,抹布一甩,骂道:“死小孩,光天化日当街干这偷鸡摸狗的事,当我们死完啦!”

小孩被堵了个正着,喘着气往后退,后路却也被大伙挡着,无处遁形。

老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撑着拐杖上气不接下气,妇人扶他一把,尖着嗓子道:“没家教的东西,还不快还来!”

老人抬起头,和那小孩对视个正着,话堵在了嘴边。

小孩衣衫不整,皮肤乌漆麻黑,浑身脏兮兮的,穿着破鞋,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能依稀看见从发丝下偷出来的那双眼睛,很亮,却又很凶。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荷包,跟条黑狗似的,呲牙咧嘴。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来劲了:“瞅什么瞅?你还不服气上了?”

小孩不说话,眼睛却瞪的很大,像是生怕有人冲上来抢他手里的东西。

老人咳嗽两声,向一旁的妇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大伙行侠仗义,现人已经抓到,大伙都忙去吧,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人群一哄而散,小孩环视周围,还想撒丫子跑,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惊愕抬头,不知何时,老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冲他微微浅笑。

“我们又见面了。”

小孩不说话,只是恶狠狠盯着他。

老人从兜里掏出刚买的干豆腐,递给他:“上次偷我院里的鸡,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自己就又跑来了?”

他说:“偷钱可不好,要不是我拦着,大伙准能给你送到衙门去,豆腐你拿走,把荷包还给我。”

小孩不领情,一把拍开他手上的豆腐,怀里的荷包被捂得更紧,虎视眈眈地看着面前的人。

老人叹了口气,将干豆腐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用布重新包好。

“浪费粮食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杵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摊在小孩面前,小孩惊觉地盯着:“做…做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给我六文钱啊,我总得把豆腐钱付了吧。”

老人住在镇里的后山上,虽偏僻离集市路远,但胜在格外安静,宁神修养最好为过。

院里原本有四只鸡,被偷去一只,现只剩下三只,还有两只鹅,一条黄狗,都被养的很好,院子外还有一片菜地,地儿不大,但种些小菜自己也够吃。

赶集是三天一次,荷包里原也不剩什么铜板,看那小孩面黄肌瘦,便也就任由他拿去了,全当积德行善。

只是再次见面,没想却是如此剑拔弩张。

老人瘸着腿下山,却在集市门口看见围了一圈人,他站的高,远远望过去,就见那人群中央躺着一人,捂着头和肚子被拳打脚踢,一言不发。

他心下一紧,忙挤进去,原是这小孩本性难移,又做起了偷鸡摸狗的行当,被逮了个正着。

他偷的是远家人的东西,趁着人出门,钻进去抓了一把就跑,只是还没跑出去多远,被店内的伙计看见,一脚踹了个人仰马翻。

老人皱了皱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已经原谅嘱咐两回了,再没有第三回这种道理。

他转身离开,却不想眼睛一瞥,忽然瞧见了那小孩手里抓着的东西,不是钱财铜板——是远家柜台里的草药。

算了,他叹了口气。

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陪着笑脸,

“等等等……大家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张叔,你怎么来了。”伙计喘着气看他一眼,连忙摆摆手:“就算你来了也没用,这小乞丐手脏的很,这种事干的不是一回两回了,不给他点教训都说不过去!”

老人站在他身前,“大伙有所不知,他前两天偷我家母鸡,我正想找他算账,要不就把他交给我,我将好好处置。”

老人原名张顺,是村里的算卦师傅,也算是有点威望,为人宽厚有礼,就是路上见到也要问声好的。

伙计犹豫不决,老人笑了笑道:“这样,他偷得草药全在我账上,下次你们掌柜再来找我卜卦,我分文不收,如何?”

小孩匍匐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只是鼻腔里还在微微怂气。

老人缓缓蹲下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药草,道:“柴胡,黄连,紫苏叶……你得了热病?”

小孩眼球微微转动,闷着声不说话。

老人笑了笑:“不说,便把你送去衙门,关个十天半月,就肯说了。”

小孩经不起吓,一愣,嘴皮嗫嚅:“不是我…是,弟弟…”

小孩今年十岁,是村东口孙家寡妇的孩子,只是那寡妇身体弱,染了风寒,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死在家里。

他弟弟不是亲的,是村里的疯婆子生的,疯婆子神志不清,被骗到山里遭人强迫,十月怀胎生了个儿子,产后元气大伤,精气神不行了,慢慢的也就没了气儿。

两个小孩相依为命,却又年纪尚小,找不到差事,赚不了钱,时常饿肚子,后来小的那个染了热病,大的走投无路,只能到处去偷东西,每回都能被打个半死,第二天擦擦血又继续偷。

前些天在老人这里拿的荷包,买了药给小的那个吃,吃完了病不见好,又只能去偷药,买的时候他就想到这一茬,所以专门记了名字,专抓治热病的。

老人家里有三只鸡,现在又只有两只了,他杀了最肥的那个,又去买了滋补的草药,熬了整整一大锅。

小孩喝了药,又喝了汤,精气神终于好了些,第三日时便可以下床了。

大的那个叫陈狗剩,他娘说贱名好养活,小的没名字,别人都叫他娘疯婆子,他连他娘叫什么他也不知道,于是狗剩给他取名,叫小栗子,因为他最喜欢吃热腾腾的板栗。

老人听了直摇头,说哪有人跟狗一个名,是了,老人家的黄狗名儿都比他体面。

他说,大的叫路远,陈路远,小的叫陈吹生,大病初愈,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吹生还是喜欢路远给他取的名,别人叫他吹生他不答应,叫他小栗子,他准回头。

他们给老人磕头,跪成一排磕得砰砰作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老人收留了他们,于是后来,老人算卦,他们在一旁摆龟壳,记八字,成了门童。

老人没什么本事,活这么大岁数只会用玄学讨口饭吃,他本是修真门派的一名外门弟子,可却遭排挤打压,被诬陷丢出门派。

外门弟子本就不讨喜,一个被逐出门的弟子更是人人喊打,那年他十七岁,正是一腔抱负最盛之际,却被现实打了个措手不及。

于是自立门派,靠学来的卦象讨生计,那俩小孩便是他门派的第一二位弟子。

可惜是被迫的,路远不信命,不信神,没有信仰自然学不了灵术,归来数十载,还是个门外汉,老人的本事,硬是连个皮毛也没学进去。

小栗子比他好一点,灵力攒了那么一丢丢。

路远十五岁这年,老人又捡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门派是壮大了,可是口粮却越来越少了。

陈路远摘些菜,看着院里上蹿下跳的皮孩子,不咸不淡道:“这都成孤儿所了。”

老人不以为意:“你跟小栗子不也是我捡来的?”

陈路远无奈,提醒他:“家里的米又吃完了,可喂不了这么多张嘴。”

老人一拍脑袋:“坏了,明儿就得开张,耽误不得了。”

除了靠老人微薄的铜板,陈路远在后山开辟了一片荒田,小的种菜养鸡,大的随他一起下山做买卖,勉勉强强也能撑起这一大家子的生活。

他虽嘴上不依不饶,但老人捡孩子回来,他从未阻挠过,只是盘算着明日又得早几个时辰起,不然没地儿摆摊。

又过了几年,最小的孩子也十五六岁了,他们下山找活做,陈路远终于不用那么劳累,但他也不敢松懈,老人的身子骨越来越不好,这些年大病小病不断,一场夜雨都能让他咳嗽好几日。

老人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执着得想把自己的本事传授给他。

“你真不肯学?你不学,咱门派就后继无人了。”

陈路远熬着稀米粥,头也不抬:“那么多弟弟妹妹,你怎么不去教他们。”

老人叹了口气,摆摆手:“他们资历稀薄,跟道途无缘,只有你还看的过去。”

小栗子从门口进来,怀里抱着竹篮,装的是刚刚洗好的绿叶菜,陈路远接过,切碎了撒在粥里,空出手摸摸小栗子的头。

“谢谢你,去跟大家伙玩儿吧。”

小栗子摇摇头,又跑到柴火跟前:“不去,我替你烧火。”

老人冲小栗子招招手:“小栗子过来,爷爷带你出去玩。”

小栗子抱紧陈路远的腰,撇嘴:“不去。”

“得。”老人耸耸肩:“他就只听你的,连我也哄不走。”

陈路远蹲下来拍他的头:“听话,跟爷爷去,这儿烟大,回头把你呛着了,我可没空管你。”

小栗子犹豫片刻,看了看他,松开了手。

“对喽。”老人牵过他的手,“爷爷教你学法术,你哥不学,有的是人学。”

陈路远无奈,冲门口喊:“别错过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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