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祥楼流光溢彩,金碧辉煌,和往日并无不同,只是阴风阵阵,空无一人,格外突兀。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许知檀转头看着高耸的云柱,忽然幻视,觉得这里应该站着一排仙官才比较符合天上浮夸的风格。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壁墙遮天蔽日,不留一窗,光亮照不进来,黑暗透不出去。
大殿最里处,有一座高台,高铁周围立有五根云柱,云柱上或刻金龙,或雕大鹏,庄严肃穆。
而柱子最上方牵着一根极粗的铁链,向下延伸,一直到高台之上,台面忽发亮光,这才看清——五根铁链竟生生拴着一人。
一根拴脖子,两根拴手,剩下两根拴腿,将人牢牢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跪在冰冷的台面中央,长发散落一地,遮住了脸和身体,许知檀想,怎么会有人的头发这么长,像他有一次下山捉妖,围剿的那纠缠不休的怨灵,怨灵的怨气就是被一头长发死死绞住。
台上那人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深潭般幽眸向上转动,他脸色煞白,嘴角殷红,扯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许知檀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几乎脱口而出:“——云师伯!”
就连霍不厌看见他这副样子,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云清怀已没有往日的如沐清风、清明秀丽,此刻长发杂乱,衣袖血迹斑斑,粗重的锁链将他捆住,迫使他佝偻着背匍匐在地上,可那笑容却和以往如出一辙,温和沉静。
他开口,声音却沙哑无比,像吞了针,刺破了喉咙。
“真是悲哀啊…”
他笑着轻轻开口,眼睛直视着他们,却不是在看他们。
“只能用这种卑鄙下作的法子才能把人勾出来……这可真像你啊,风神大人。”
许知檀瞳孔巨颤,倏然回头。
只见那高大的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人,逆光而立,身形颀长,长发白袍,高雅纯净,碎光落在脸边,却更觉神圣不可侵犯,他眼眸低垂,轻飘飘地略过癫狂的云清怀,又轻飘飘地落在许知檀身上。
许知檀盯着他,又惊魂不定地回头望了一眼云澜,脑子乱了。无他,只因那人,竟然和云清怀长得有六七分相似。
眼神猝然对上,不知为何,他膝盖一软——风神白眼白瞳,木然无生机,就连天神独有的一丝悲悯之气也荡然无存。
他盯着许知檀,缓缓开口,声音空灵麻木。
“你竟然已经恢复到这个地步了。”
一股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许知檀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甚至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只是稀疏平常的一个眼神就能令人不寒而栗,他恐怖地想,面前这个人,已经强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视线忽然被挡住,许知檀迟钝地抬起头,霍不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赤色金瞳染上血色,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风神的视线被挡住,白瞳在眼眶里转动,慢慢上翻,锁定在霍不厌身上。
轻笑着开口:“好久不见,蚩魂君。”
许知檀愕然抬头,心下发冷。
他竟然可以一眼看出霍不厌的身份,霍不厌身上的法术根本不会可有人识破,除非……
许知檀目光缓缓上移。
除非,这个人已经比霍不厌还要强了。
风神歪头看着他,启唇缓声道:“几年前我们二人两败俱伤,我还以为你早死了,没想到…命倒是大。”
霍不厌冷笑:“你也一样,一副小人嘴角,也从未变过。”
霍不厌在凌剑殿之前和风神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这场恶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殃及池鱼,大陆天灾不断,百姓叫苦不迭,神庙前磕头的人络绎不绝,地上淌着的是磕破头流出来的血。
可笑的是,他们所祭拜的神就是这场灾难的源头。
许知檀后知后觉想起来,阿七刚刚来到凌剑殿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好一段时间都下不来床。
思绪偏远,霍不厌忽然想起那时他们的对话。
他曾经问他,“你为了杀我,让这天下人皆豁出性命,你是个什么神?”
风神只淡淡看着他,回:“舍小为大,这都是他们的命。”
“命?”霍不厌笑了。“又是命。”
“他们生而为人,难道就是为了给你所谓的大义做垫脚石?”
“你睁眼看看,看看人间是怎么一番地狱之景?你高居九天,却轻贱万千生灵性命,张口就是命数,闭口就是大义。你自诩守护苍,却甘愿牺牲无辜者的性命,只为取我一人首级。”
沉默良久,风声呼啸,天神丝毫未动,眼神冷冰无澜。
他浅笑,漠然无比。
“他们的生死。”
“与我何干。”
思绪回笼,霍不厌盯着他,面色阴沉。
“你来了也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风神嗤笑,丝毫不惧,缓缓朝前走了一步。
“蚩魂君,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不再是我的对手。”
霍不厌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风神逆光而行,诡异的压迫感越来越盛,他忽然顿住,不知想到什么,竟笑出了声。
“疯子…你真是一个疯子…”
“是啊…他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畜牲…”
云清怀揉着手腕,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台上下来,缓步走到霍不厌身边。
许知檀握着霜溟,斩断了最后一根铁链,随手甩开,也从高台一跃而下,跟上他的步子。
霍不厌故意跟他说废话拖延时间,许知檀则趁着空隙跑过去救下了云清怀。
三人站在风神的对立处,手握法器,并肩而行。
“真没想到,我们还有站在一起的时候。”云清怀看着霍不厌,勾了勾唇。
霍不厌蹙眉,“…少废话。”
云清怀耸耸肩,甩开铁链,忽然偏头冲许知檀笑了笑:“谢了,知知。”
许知檀也笑:“举手之劳。”
他收回目光,看着风神,顺着霍不厌未说完的话继续道。
“我杀了火神,土神,金神,却独独没杀水神,你可知为何?”
风神挑眉,轻蔑道:“心慈手软之辈。”
云清怀嗤笑:“她和你们不同,她心系天下,治水救灾,造福百姓,是一位善良正义的神明,而你……”
他的笑容淡下去,声音沉闷,冷冷盯着面前的人,“而你,心狠手辣,不惜残害同伴,为了一己私利,竟然生生割破她的喉咙,斩她首级,取她性命,只为提升你的灵力,好来将我们一网打尽,对吗?”
“天神不灭不老不死,我杀了他们,他们也只会变成元素力存活,可你赶尽杀绝,竟然将他们的元素力收为己用,金木水火土…你现在已经有了所有天神的力量,你是五种元素为一体的缝合怪,真让人作呕。”
霍不厌握紧少冥刃,冷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你现在和妖邪又有什么区别?”
云清怀蹙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摸摸你的心,能感觉到其他人在你身体里蠕动吗?你难道不恶心吗?都说最下作的是魔,是妖,如今看来,你这些高高在上的神还比不得妖魔鬼祟磊落。”
风神看着他们,忽然道:“说够了吗?”
“一群无知的废物,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白。”
许知檀咬牙切齿,再也听不下去:“我们是无知,是什么也不明白,但你又什么好东西?”
他像是受了巨大的欺骗,情绪逐渐激动:“你惨无人道,自私自利,一直以来,修仙界的大家都以你们这些神明为榜样,大家刻苦训练,废寝忘食,都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飞升成仙,能像你们一样扶危济困,匡扶正义。”
“而你们呢?你们吃着人间烟火,却对普通凡人赶尽杀绝,你视他们如蝼蚁,视人命如草芥,飞升……”
他嘴唇嗫嚅,音量猝然拔高:“飞升就是个巨大的笑话,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说罢,霜溟忽然迸发亮光,雪雨漫天倾下,许知檀眼眸深邃,提剑而上,剑气蛮横,席卷起漫天风雪。
他向天边飞去,一股大力忽然横亘在他面前,许知檀猝不及防,被掀飞数米远,他狼狈下地,堪堪稳住身形,惊愕抬头。
只见眼前不知何时化作一块晶莹的屏障,将天地分为两边,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前面,只见得云清怀纤细决绝的背影。
“云师伯——!”
云清怀微微侧过头,冲他温和淡然一笑。
不知何时,云清怀发动灵力,在二人面前展开结界,将许知檀和霍不厌牢牢守在内里。
他轻声开口,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
“知知,谢谢你能来救我…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风神,
“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愿让任何一个人因我受到牵连,陷入危险。”
许知檀拼命拍打结界屏障,奋力摇头:“不要!云师伯!你不能一个人!”
云清怀轻轻勾唇,隔空抬起了手,抚了抚他的头。
“知知还小,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就让我们大人来解决。”
许知檀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师伯……不要……”
云清怀已经收回了目光,腾空决绝而起,只留下消瘦纤细的背影。
霍不厌捏紧了拳,扶住妄图突破结界的许知檀。
声音沙哑:“……没用的,结界是以他的血肉为引,若是强行突破,他也会死。”
许知檀顺着结界缓缓话落,无力地撑着地面。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霍不厌没说话,只是抱着许知檀,后牙咬死死咬着。
他缓缓抬头,看着云清怀离去的方向。
他明白,云清怀此去一战,凶多吉少,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