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梣忍不住深吸一大口气,眉头舒展开来。
萧泽峋跟在后面,看着他纤细的背影和愉悦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往前几步:“很开心?”
许梣顺嘴:“嗯。”
萧泽峋若有所思:“那以后就常带你出来吧。”
许梣没接话,其实是不知道如何接。萧泽峋的喜欢太过直抒胸臆,往往打得他措手不及,大脑在那一刻是转不起来的。
好在萧泽峋并未执着地问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只兔子道:“比比看谁能射中?”
许梣回头望过去,兔子和他对视上,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愣愣地盯着他。
许梣看向萧泽峋:“我没学过。”
萧泽峋有些意外,挑眉:“想反悔?”
许梣盯着他,突然狡黠一笑:“太子殿下得让让我。”
许梣平时不爱笑,偶尔被逗得开心了会微微勾起唇,表示他现在心情算还不错,很少有像现在一样眼睛弯弯看向别人的时候。
萧泽峋没回他,盯着他的嘴看愣了神。
一支箭矢飞快略过,在空中擦出响声,精准无误地射在兔子身上,兔子惊叫一声,倒地不动了。
萧泽峋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将视线艰难移向一边。
原是被那迷惑人的笑容晃了眼,分了神。
许梣牵着僵绳往前走去,下马抓起兔子的长耳朵,冲着萧泽峋摇了摇。
“太子殿下,您输了。”
又是那般的笑,阳光透过树荫层层叠叠落了下来,碎光撒在许梣脸上,宛如天上谪仙,明媚张扬,仿佛本该如此。
萧泽峋静静看着他,没有恼怒或者懊意,只是突然勾唇一笑。
狡猾的小狐狸。
萧泽峋暗暗下了结论。
“许二公子,好箭。”
许梣纵身一跃,上了马,直率道:“承让。”
他将兔子随手扔进马儿身侧的布袋,牵着僵绳往林子深处走去,萧泽峋静静跟在他后面,像是保驾护航的侍卫,身份荒谬地颠倒了。
可偏偏太子殿下乐在其中,他很高兴许梣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博得美人一笑——千金难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带来的布袋都有些鼓鼓囊囊,这场暧昧至极的博弈似乎快要见分晓。萧泽峋看了眼天边,忽然拽紧缰绳,停了下来。
“许梣,往回走吧,天有些暗了。”
许梣看着那只慌不择路的小鹿,跌跌撞撞地离开他的视线,有些失落地悻悻收回手,“嗯”了一声。
许梣悟性很高,加上萧泽峋时不时站在一旁指导他动作,很快便掌握了要领,十箭有八箭都能中。萧泽峋还开玩笑说不会是被许二公子摆了一道,许梣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今日真是他第一次射箭,以往在村子里顶多是玩儿弹弓,却也已经是百发百中了。
许梣显然没玩儿够,恋恋不舍地收了弓,牵着僵绳跟上了萧泽峋。
两人玩过了头,这才发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子深处,要走出去还要走上好一会,天色逐渐变暗,萧泽峋主动走在前面开路。
周围气氛太过压抑,树林里很快被黑暗笼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略过耳畔。也许是怕许梣害怕,他挑起话题似乎想轻松一下氛围,可惜许梣并未有什么反应,偶尔出声回应他两句。
一开始他还能絮絮叨叨,后来索性闭了嘴,目光沉沉扫过周围的树林,忽然拽住缰绳勒令马儿:“吁——”
许梣被迫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怎么了。”
萧泽峋蹙起了眉,眯起眼睛环顾四周,脸上出现了很少有过的冷冽。许梣心一跳,也下意识朝前面看去。
“有东西。”萧泽峋沉着嗓子言简意赅。
马儿感觉灵敏,比人先做出反应,马尾在空中焦躁地甩了甩,鼻腔里哼出热气,却不敢大声嘶吼。
许梣摸了摸马背上的鬃毛,轻轻安抚它,目光却如炬似的紧紧看着周围。
萧泽峋一言不发,手却已经架起了弓箭,箭矢冷冷横亘在弓弦之上,蓄势待发。
他们小步前行,一阵阴冷的风划过,树叶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在沉静的树林中格外清晰。萧泽峋并未放松警惕,赤色金瞳微微发亮,两指扣着箭矢稍稍用力,手臂上显露青筋盘亘在外露的肌肤上。
忽然手腕一转,箭宛如冷肃的雷电说一不二飞驰出去,在夜空中划出凌冽的气息,将空气撕裂成两半。
许梣猛然回头,还未看清那支箭矢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哼,而后前方那边灌木丛开始剧烈耸动,惊起树梢上一片鸟,咿咿呀呀地盘旋在上空,周围的枝叶抖得厉害,原本沉静的树林开始焦躁不安,异常喧闹。
萧泽峋立马架起另一只箭矢,死死盯着前面。
只是那东西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没了声响,萧泽峋并未因此松口气,反而眉头越锁越深,耳尖微动,他瞳孔颤了颤,猛然转过身对准许梣。
许梣愕然,箭矢来不及向他解释,稳稳擦过他的面颊朝后射去。许梣后知后觉转身,才看见一只硕大的、遮天蔽日的凶残猛虎正张着血盆大口冲他袭来,那支箭稳稳射中他的左眼,猛虎撕心裂肺地长嚎一声,从半空跌落。
人在遇到危险时会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爆发从未有过的身体反应,或疾速奔跑或做出凶猛的反击;第二种则是呆若木鸡,浑身血液凝固,做不出一点反应。
许梣显然是第二种,他死死瞪着眼前再次蓄势待发的猛兽,只觉得身体僵硬无比,连最简单的反射都做不到。
“许梣!快跑!”
身后是萧泽峋震耳欲聋的喊叫,可许梣像被定在了原地,手臂发麻,做不出任何动作。
马儿被吓傻了,马蹄在空中惊悚地抬起,长长嘶吼一声开始不受控制,向后剧烈奔跑,许梣根本控制不住,死死拽着缰绳的手似乎都快脱臼,马儿不听他的指挥,冲着树林深处越跑越远。
猛虎不甘示弱地跑在他身后,嘴里发出的吼声足以让人肝胆俱裂,萧泽峋暗骂一句也跟着他们,却不比许梣好在哪里,也是浑身僵硬无比冷汗直冒。
被激怒的猛虎不容小觑,速度和力气是平时的百倍不止,它张着血盆大口似乎势必要将许梣粉身碎骨。
萧泽峋看着,心跳得极快,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模糊不清。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天上,回到了许知檀陨落人间的那天。
许知檀尚未完全恢复灵池之力却超负荷使用灵力,他瘦小的身体承接不住如此浩瀚的法术,七窍流血,爆体而亡,没留下任何足迹,像是从未来过这里。
霍不厌当时只有一种感觉,他也死了。
在许知檀消散在他身边的一瞬间,他也随着许知檀去了。
巨大的痛苦裹挟着他,像是无穷无尽的鞭笞,每一下都重重地挥在他的心口,一颗心千疮百孔,他生生吐出一口血,筋脉寸断。
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再次袭来,霍不厌看着那猛虎,仿佛又看到了风神,看到了与之对峙的许知檀。
他又要失去他了吗。
霍不厌胸口剧烈起伏,周身再也无法压制地漫上层层黑雾,骇人的死气重新迸发在蚩魂君的灵体之上。
不。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霍不厌缓缓举起手,手心汇聚一股欲要喷涌而出的烈焰,灼烧着周围一切事物,赤色金瞳漫上黑红色的血迹,逐渐变得血红无比。血腥味铺天盖地袭来,伴随着手心的烈焰一同挥出。
与此同时,许梣身体终于逐渐回温,他死死拽住缰绳操控马儿,不忘回头看向老虎丈量他们间的距离。
如果没记错,刚刚来时他看见前面有块巨石,如果从这里开始起跳那么猝不及防的猛虎也许会撞在石壁之上,给他腾出逃亡的时间。
他的计划将要付出实践,只是回头望那一眼时又被瞬间打断。
他没看向老虎,目光反而被身后笼罩着层层烈焰的霍不厌引去,瞳眸不受控制地倏然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霍不厌手中的烈焰尽数喷涌而出,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哀殇。
“许知檀——!”
霍不厌死死盯着他,嘴里却喊着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名字,许梣瞳孔剧烈颤抖,只觉得那一刻他的血液疾速凝固,再也没了一点动作。
猛虎鼻尖耸动,只感突然嗅到一股浓烈的死气,可未等它做出任何反应,疾速驶来的来自魔尊的戾气十成十地落在了它身上,烈焰焚烧之苦痛不欲生。它几乎未能发出一声悲哀的嘶吼就已经倒地不起,浑身抽搐。
马儿终于停了下来,焦躁地在原地转圈,许梣控制不住它,靠着巨石翻身下马。
霍不厌快速赶来,略过老虎朝许梣跑去,也翻身下了马,脸上是许梣难以形容的悲哀神色,身上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一把将他拥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霍不厌还在发抖,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抱住他的后脑,像是要将许梣嵌入身体,抖如筛糠。
许梣没有回抱住他,手垂在两侧,眼神很平静,却不知在想什么。
霍不厌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后怕中,并未察觉到什么,一颗心仿佛都要跳出胸腔。
“太好了……我以为…我只为我要再次失去你了,我……”
“许知檀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