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88章

绣灵春

许梣像一座久经风霜的佛像,周身蒙着一层洗不去的沉郁厚重,屹立不倒,平和淡然。

霍不厌嗓子哑的厉害,发不出声音,许梣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谁?”

他眼神平静却又悲悯,无怒无嗔,悯的却是他自己。

许梣被他抱在怀中,霍不厌却感觉不到温度,浑身冰冷。

许梣静静地看着他:“萧泽峋,一直以来,你把我当成了谁?”

他百口莫辩,睫毛颤的厉害:“许梣…你听我解释。”

许梣轻轻拂开他的手,垂下眼自嘲地笑了。

“原来你对我好,是为了许知檀,不是我对吗?”

许梣从未像现在这般脆弱过,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古钟,发出闷音却再无用途,浑身血液仿佛被抽干一般。

霍不厌疲惫地闭了闭眼,他现在尚未恢复,强硬使用灵力带来的摧残正在慢慢腐蚀他。

他艰难抬起头,沉下声:“……许梣,你误会了……不是我不愿告诉你,这事太过复杂你一时间可能无法接受。”

许梣点点头:“你不愿意说,便让我来猜猜。”

她语气平静,声线平稳,可藏在袖口下的手早已颤抖不止,浑身僵硬。

“能轻而易举杀死一只猛兽,你不是凡人对吗。”

烈火开始焚烧霍不厌的筋脉,他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你几次三番、处心积虑接近我,不是因为对我感兴趣,也不是因为我是许梣,对吗。”

霍不厌艰难地看着他,伸出手想拉住手腕,却被他侧身躲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许知檀,可能是我长得像他,让你睹物思人,有可能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让你念念不忘,对吗?”

霍不厌眼前一片模糊,脚下虚浮,剧痛无比,只能扶着马背狼狈地站着,头顶细汗不断,声音哑得不像话:“许…”

许梣拔高音量:“回答我!”

霍不厌摇摇头,又抓了个空,断断续续喊完了他:“许梣…”

许梣笑着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止不住的哭腔:“别这么叫我…”

曾经的十八年,多么憋屈多么痛苦,贫穷、低贱、轻蔑这些词几乎构成了许梣整个人生,他活得卑劣粗鄙,爱他的人或在他眼前撒手人寰,又或者抛下他扬长而去,不爱他的人百般折磨,千般羞辱,仿佛他活在这世上就是个笑话。

在他迷惘悲凉,对这个地方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他的世界又突然闯进一个人,无条件站在他身后,托举起他痛苦的人生。

他想,他是不是可以再相信一次,相信他并不是一个悲惨的人,也有人爱他有人信他,萧泽峋的霸道和不容置喙强硬驱赶了那些阴霾,曙光照了进来,许梣再次感到了温暖。

许梣一直没能说出口,他其实很喜欢萧泽峋管着他,管着他的吃穿用度,任何琐碎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都喜欢,他极度渴望爱,极端可怖,就像一条濒临窒息的鱼,没了水就不能活。

萧泽峋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活,却又毫不留情地将结痂的伤口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许梣开始笑,扶着马背笑得停不下来,泪却越掉越凶。

霍不厌心痛的厉害,像是有无数细细密密的针落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

这是让他去死。

许梣忍不住想,许知檀是什么样的。

肯定不会像他这般卑劣吧。

他会毫无顾忌地冲着萧泽峋笑,遇到关心的话也不会难堪地呛出口,不会卑劣地猜忌别人的想法是否另有所图。

真好,真好。

他在心里重复,真是个顶顶好的人。

“萧泽峋。”

许梣低着头轻轻喊他,却又不敢看他。

“就这样吧。”

极度的痛苦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迷惘,最后归于平静。他像是习惯了,习惯了给一颗糖又打一巴掌的游戏,语气无波无澜。

“我不是许知檀,我也不认识他,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想要说出口却又觉得艰难无比:你喜欢的也不是我,都算了吧,别再勉强自己。”

霍不厌耳边嗡鸣作响,几乎听不见声音,除了痛再没有任何感觉。

“…你就是他…”

他艰难开口,倔强地看着许梣,眼底一片血红,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许梣笑了一声。

“放过你自己吧。”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随时随地会被拦腰折断的树苗,很快就会被风雨碾压。声音很轻,却足以踩碎霍不厌的任何伪装,让他肝胆俱裂。

“也放过我。”

……

天神陨落,许知檀死亡,这一天九州大陆满山花开,万物复苏——许知檀的身体化为养料滋润了整个大地。

修仙界一共分为三界,人界,神界,妖界。自古以来,人神统治人界神界,垄断了一切权利。他们不用修炼,自盘古神开天辟地以来便就是神,经过日月精华的滋养历经几百万年得以化作神形。他们不死不老,永存于世,重创之后也只会化作元素力,待几千年后继续显形。

可惜许知檀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将自己的真神灵池化成许多碎片散落人间,仿佛无形的钉魂针一般死死压制着他们。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身上的血液化作长江浩海,不知疲倦地爬满半个九州大陆,养育无数生灵。而那心头血则化作一汪清泉,纯洁宁静,是世间最为神圣的化身。几百万年以来,日月精华之滋养,万物生灵之期盼,偶有一天终于变作人形——纯洁、小巧。

天神惧怕这样的存在,不惜一切代价合力镇压,可怜灵池才刚刚化形,还未能看看这个绚烂迤逦的世界就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离开后,五大天神元气大伤,实力远不如前,不得不开始依赖人间。他们在九州大陆广设庙宇,建造金身,发起无穷无尽的苦难逼迫人界生灵涂炭,只得依附虚无缥缈的玄灵。

他们贪婪地吸食着香火,再屈尊降贵地施以援手,百姓泣不成声,庙宇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于是后来,天神们又有消遣之物,他们会聚在一起嘲笑人们的异想天开,看着衣衫褴褛的人们虔诚地捧着昂贵的香火,头磕出血,泪流不尽。

许知檀用自身压制他们,魂魄却无法归于灵池,遂落于凡间。

他的命运注定凄惨坎坷,不得善终。

和前世那个单纯懵懂的许知檀不同,许梣精明聪慧,精于算计,睚呲必报,像是两模两样。

霍不厌在灵池边苦等几百年,熬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始终不肯走出那片禁锢了许知檀也禁锢了他的一汪清泉。他想过许多办法,极端癫狂,可每每要付出行动时却总是梦见许知檀,他拉着自己的手,声音和以前一样清润,指责他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为了他去伤害别人。

霍不厌抱着他颤抖不止,他从来卑劣不堪,他也哭着问许知檀,那他该怎么办,谁又来救救他?想等的人等不到,想死又死不成,他不让他伤害别人,可却深深伤害了自己。

一夜之间,头发全白。

本以为今生再也无法相遇,可上天却开了个玩笑。又过了几百年,灵池传来异动,霍不厌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狂喜——这是许知檀灵魂碎片现世的异动。

霍不厌第一次走出那片池水,他走出只因一人的心魔。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清晨,熬过漫长的冬季,春日的阳光总是令人心向往之,曦光落在人的身上如此温暖,这是霍不厌几百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度,看着池水边那个小小的人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

手脚发麻,血液倒流,几步路走来却像是走了几百年。

池边的人影是如此小巧,如此脆弱。在浩瀚的天地之间宛如一只振翅的蝴蝶,随时随地会翩翩飞起离开所有人,陨落星辰。

好瘦好小,就是这样脆弱的你,怎么敢孤身一人对抗风神的。

很痛吧。让世间所有的因果强硬落在你身上,你单薄的肩膀如何承受得住。

霍不厌再无无法抑制歇斯底里的思念与悔意。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抱住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真实的体温,温热的呼吸,霍不厌缓缓回神,这不是在梦中,这是真的许知檀,会动,会笑。

霍不厌几乎不敢用力,手虚虚抱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又碎落满地,徒留孤身一人的自己。

许知檀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手上洗衣服的动作停了,好半天才缓缓转过身。

两人四目相对。

跨越百年的对视。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懵懂,晶莹剔透,霍不厌看着倒映在瞳孔里的自己,眼底积攒的热潮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终于敢用力地抱住眼前的人,再也不想放开。

许知檀看着他的脸,明显顿了一下。温暖的曦光撒在二人身上,仿佛都为他们感天动地的羁绊所动容。

似有千言万语,可真的见到,霍不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许久,许知檀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身上。却不是拥抱,而是缓缓推开。

他眨了眨眼,嗓音懵懂残忍,轻声开口: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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