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他终于心虚了。
就在…这里。
脖颈处传来细密的温热,向栀细细地品味了这句话很久,直到身旁的人开车门,她上车,关车门,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王嘉珩从左边上车,一手去够身边的安全带,轻轻一声,车子缓缓启动。
然而向栀的眼神始终一动不动,眼神虽然没朝向他的方向,头却往右边一瞥,分明想要把旁边人的影子从后视镜里揪出来。
没错,揪出来暴打一顿。
等到离开停车场出口,王嘉珩才扭头问:“在帮我看路?”
向栀才回过头来,嘴里振振有词:“看你个鬼,看你油嘴滑舌。”
车渐渐驶地下离停车场,往博地中心的出口而去。
地面上还有不少刚刚参加发布会散场的员工和观众,园区出口处的路面更是阻塞得水泄不通,看见这辆车,不少人投以注目礼。
不过好在车窗是防窥玻璃,向栀得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路边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而却不用与吃瓜群众对视。
人群之中,她隔着厚厚的玻璃,一眼便看见了扫过共享单车的毕沅。
古往今来,男人有白月光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文学作品总是不吝言辞地赋予恋爱中的男人们一种痴情特质,就如同‘白月光’‘朱砂痣’一类的词,仿佛那是什么好男人的流行挂件。但那毕竟是书本中的东西,所以今天听到毕沅口中冷不丁说出‘白月光’时,她确实有点吃惊。
王嘉珩这种人…也会有白月光吗?
她刚刚想问,并且也真的问了。
可王嘉珩的回答居然是,她就是那个人。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向栀刚刚的怒意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更是气的想笑。
“好了,你别再说话了。”
她走到车前,轻嗤了一声。
当她是三岁想小孩儿吗?
这太假了。
向栀觉得,最起码这个回答很不真诚。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几乎要在各种场合编织一些‘善意的谎言’,先降低某些客户的预期,以此来抬高自己的业绩;人在什么场合下会说哪种程度的谎,又有哪种程度的表现,她几乎门儿清。
但偏偏她盯着王嘉珩看了那几秒,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眼望过去内心和明镜似的,看上去一点没有隐瞒的样子。
想到这里,向栀就觉得头皮发紧。
难以想象,原来王嘉珩在他身边一直都是一种扮猪吃老虎的状态。
你说他不真诚吧?人家和你结婚的时候条件都谈好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八卦除了自己也只有亲妹妹。
你说他真诚吧?谁半途中又蹦出个白月光传闻,新系统名字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文,什么品牌宣传语能叫‘味觉回溯,初见时刻’?
向栀虽然不懂创投圈的事儿,但也不是完全没听过。
就比如毕沅现在就职的那家互联网公司,‘深言’科技这深言二字便大有来头。公司注册名取自董事长程深与董事长的初恋沈言女士二人,旨在纪念两人年轻时候的一起奋斗过的峥嵘岁月。
不过与小说的美好结局不同的是,最后程董事二婚娶了临城知名网红,而沈言女士也不是省油的灯,到现在还在深言科技的财务部门中担任要职。
眼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向栀眼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夜幕亮起来。一会儿还要去陪资
方吃饭,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旁边的人。
她轻轻地捏了一下王嘉珩的胳膊。
“喂。”
出乎意料地,王嘉珩没有说话,只是望了她一眼。
没什么反应。
王嘉珩:“你英语怎么样?”
“还行。”
还是平平常常,和闷葫芦一样。
“怎么不说话了?”
王嘉珩:“你不让我说。”
“…………”
还给他委屈上了。
所以这一眼被向栀理所应当地断定为心虚。
——很好,他终于心虚了。
向栀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得到了这个答案,盯着王嘉珩的眸子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那么白净的一张脸。
没想到心这么黑。
黑,太黑了。
-
四十分钟后,两人抵达华尔道夫酒店。
肖复的车先行到达,便在酒店大门口起身迎接。
“怎么才来呀?”
肖复眼神望向大堂深处,低头小声道,“Vincent到很久了,我在酒店花园里都绕了三圈了。”
“路上遇到点事,堵车了,辛苦。”
王嘉珩先行下车,正准备手扶起她的手腕时,向栀轻轻瞥了他一眼,转而提起了自己的裙摆,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王嘉珩:“………”
一场发布会结束,倒是自己莫名成了罪人。
眼见向栀跟在肖复的身后走进酒店,王嘉珩也疾步跟了上去。肖复走在最前面,把二人领入最远处的包间。
肖复侧身,二人落座。
金碧辉煌的灯光下,向栀便瞧见以为约莫四五十岁的白人,几根白色的银色掺杂在期间,不仅不显老态,反而有些神采奕奕。
想必这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投资人Vincent了。
王嘉珩拉开椅子,邀请Vincent率先入座。等主客落座后,她便也亦步亦趋,径直坐在王嘉珩身边。
向栀用英语跟他打招呼,王嘉珩也顺势向他介绍向栀的身份。因为留过学的关系,语言方面三人交流几乎没有什么障碍。
本来向栀熟练地用流利的英语和他交流着,Vincent也夸她英语不错,说得向栀有些心花怒放的。
可一抬头,王嘉珩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向栀:“…………..”
如果不是有重要宾客在场,向栀高低要问问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声嘲笑又是什么意思。
除去著名投资人的身份,Vincent私下是个挺随和的人。没什么架子不说,在一些新兴的热点领域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一顿饭还没吃完,向栀已经感觉知识一种奇特的形式进入了大脑,胃也有些撑了。
恰逢这时候服务员给每人上了一份餐后甜点。
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一个吃甜品的胃,向栀实在有点吃不下了,便盯着桌上的甜品发了会儿呆。
王嘉珩手一顿,偏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向栀无奈,只能眨了眨眼。
下一秒,王嘉珩冲服务员耳语了几句,她的面前就出现了两份甜品。
“……………”
“多吃点。”
“………..”
这两人在无声的交流刀光剑影,连带着手上的婚戒在桌上闪闪发亮。vincent对两人的关系更为好奇,便问道:“你们一个留美,一个留英,是怎么认识的?”
“工作后认识的。”
向栀说完,下意识地朝王嘉珩看去。
王嘉珩低头夹菜,算是默认。
“挺好的,”Vincent点点头,继而投来赞许的目光,“我认识嘉珩有几年了,他学生时代的教授Lamiree也是我的老朋友,之前我们还在学校见过。”
“那时候感觉怎么样?”
向栀眨了眨眼睛,对王嘉珩的学生时代颇为好奇,“您作为投资人,就已经感觉到他未来的潜力了吗?”
其实也不仅仅是好奇。
那些王嘉珩没有说出的过去,在别人眼中是怎么样的,还有那个他宁愿撒谎也要隐瞒的白月光从何而来,说不定也能略知一二。
不过在Vincent看来,‘潜力’与想法反而是最次要的因素。
只因他初出茅庐便在这方面栽过跟头,如今更看重的无非创始人极其核心团队,领导力与凝聚力是第一,更重要的是诚信与格局是否值得信赖。
而向栀的一席话,便让Vincent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了初见王嘉珩的那一天。
“那当然记得。”
被这么一问,vincent反而有些有了些闲聊的兴致,“因为工作关系,我见过油腔滑调的人不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跟在lamiree身后,很高大的一个人,却意外瘦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几乎全程没说一句话,事后想起来,一种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成熟稳重。”
不愧是投资人,张嘴夸人都自有一番水准。
“是吗?”向栀抬起头,“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感觉差不多。”
“哦?”Vincent漫悠悠地摇晃了一下酒杯,“什么感觉?”
王嘉珩紧紧地盯着向栀,而她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迎上他的目光,似乎想从她的眼神中间读出一丝什么来。
“什么感觉?”
王嘉珩问。
“好大——”
好大一个埋头健身的闷葫芦。
“好大好高一个男人。”
说完,她笑着眨了眨眼。
-
饭后,两人目送Vincent和助理离开。
向栀跟在王嘉珩的身后也上了车。王嘉珩喝了点酒,两人便都坐在一左一右坐在副驾驶上。
她觉得有些闷,打开车窗的片刻,晚风便毫无阻隔地涌了进来。
而王嘉珩本来微闭着眼,风吹拂来的片刻,便抻着车门,往她的方向看了看。
本来Vincent的到来短暂地缓解了她的心情,一想到发布会后pionner的融资进程又能推进一步,就挺开心的。
想到这一切居然是为纪念某个‘白月光’而做,这一切便有些变了味。
两人的眼神相触,好像都有话要说。
“………”
“你先说。”
“你先说。”
王嘉珩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你不让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也没有。”
“………”
向栀单方面觉得很无语。
——那你两只眼睛快长我身上是什么意思?
那凭空来的一句‘白月光就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她确实有话想说,但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二十一世纪了,有白月光也没什么,但死鸭子嘴硬不承认还编瞎话,那就其心可诛。
就这么一想,心里更是有些堵。
她懒得理他,视线无意识地处触碰到他指尖的婚戒,又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像看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似的,便转动戒圈把它放进了手包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侧头看了眼王嘉珩。
婚戒在黑暗中发出光,王嘉珩单手靠着窗,耳廓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耳机。
“……………”
车飞驰在高架路段上,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像一根细细的线,悬着千钧的重量,终于在此刻落地。
向栀盯着他的脸看,此刻,光影如潮汐,在他的脸上周而复始的漫上来,又推退下去。
恍惚间,她觉得王嘉珩很像一个人。
她愣了愣神,时间回到那个雨夜。
“你有没有…
“在三年前去过曼彻斯特?”
“…………”
王嘉珩没有回应。
原本静谧的后排更安静了,只有肖复回过头一脸疑惑的神情。
“向小姐,您是在问我吗?”
“没什么。”
向栀慌忙拿起手机,头低了下去,一个荒诞的想法几乎要在脑子里成型,但这一切似乎又太戏剧化了,让她不得不把头埋起来,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
片刻的沉默过后,向
栀摇了摇头,悄悄地抬头向王嘉珩看去,却发现他抻着脑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正当她要开口时,车开到十字路口,剧烈的刹车。王嘉珩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但头靠着后背,始终没有抬起来一下。
——王嘉珩睡着了。
他!居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