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前同事

共枕青山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把每一个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沈叙握着陆时砚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那个人站在院墙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 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他盯着墙上那个被堵住的洞,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月光下, 四目相对。

沈叙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 再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跑。

村霸“嘎”的一声从窗台上跳下去, 冲到院子里,对着院墙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叫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惊起了树上栖息的几只鸟, 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沈叙松开陆时砚的手, 站起来。

“我去。”他说。

陆时砚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穿过院子, 走到院门口。村霸已经冲到了墙根底下, 昂着头对着外面叫, 羽毛都炸了起来, 整个鹅像一团被点燃的白色火焰。

沈叙打开院门, 那个人站在三米开外,没有再跑。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沈叙看着那张脸, 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老周。”他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叫老周的人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陆时砚站在沈叙旁边,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村霸还在叫,声音又高又尖,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亮了,隐约传来人声,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

沈叙深吸一口气,对陆时砚说:“我以前的同事。”

陆时砚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沈叙又看向老周:“进来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跟着他们走进院子。

村霸跟在他后面,保持着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距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老周回头看了它一眼,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沈叙把院门关上,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说吧。”沈叙看着老周,“为什么在这儿?”

老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村霸都等得不耐烦了,冲他“嘎”了一声。

“沈叙,”他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沈叙等着,老周继续说:“你走之后,公司那边出了点事。项目上线出了bug,用户数据泄露,领导要找人背锅。你走了,锅就扣你头上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们说,是你离职前留的后门。说你不满意公司待遇,故意搞破坏。发了内部通报,还报了警。”

沈叙的眉头皱起来,他离职的时候交接得清清楚楚,所有的代码、文档、权限都移交了,怎么会有后门?

老周看出他的疑问,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不是你。但有用吗?他们已经定了调子,要找个人承担责任。你不在,就是最合适的。”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来了?”

老周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陆时砚,再看了看蹲在脚边虎视眈眈的村霸,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说,“那些后门,不是在你走之前留的,是在你走之后。”

“什么意思?”

“有人在你离职之后,用你的账号登录了系统,植入了那些代码。”老周说,“我查了日志,时间是在你离职之后第三天。但IP地址是公司内网,登录方式是内部验证,说明是有人拿到了你的账号密码,从公司内部操作的。”

沈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的账号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离职的时候,把所有的账号密码都交接给了当时的组长,方便后续工作。

那个组长,叫什么来着?

老周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点了点头:“你想的那个,没错。就是姓陈的那个。”

沈叙的手指微微收紧。

姓陈的,他的前组长,一个笑面虎一样的人,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他离职的时候,那个人还假惺惺地说“以后常联系”。

“我发现之后,去找他对质。”老周的声音更涩了,“他说是我诬陷他,说我想抢他的位置。转头就在部门里说我疯了,说我被压力搞垮了,说让我休假。”他苦笑了一下,“我休了。但没回家,直接买了票来找你。我想告诉你这些事,想让你小心一点。”

沈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老周是他以前的同事,不算很熟,但偶尔一起抽根烟,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他离职的时候,老周还发过消息,说“以后有机会聚聚”。他没回,也不知道回什么。

没想到他会为了这件事,跑这么远来找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叙问。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查了你的快递记录。”

沈叙愣了一下:“啊?”

老周说:“你走之前,公司发过一个离职大礼包,里面有纪念品什么的。那个快递单号我找到了,查了物流记录,最后送到镇上快递点。我去了镇上,问了快递员,他说送到村口,是一个姓陆的人收的。”

他看向陆时砚,“然后我就找到这儿了。来了之后,我没敢直接敲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事。就在附近转悠,想找个机会。后来我发现你们家墙上有洞,能看到里面。我就……”

沈叙看着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愤怒吗?有一点。任何人知道自己被偷窥了都会愤怒。

陆时砚忽然开口了;“你说那些后门,是陈姓组长用沈叙账号植入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有证据吗?”

老周说:“有。日志截图,IP记录,操作时间,我都存了。”

陆时砚看着他,目光很淡,但里面有东西。

“为什么?”

老周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为什么帮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不公平。”

“沈叙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做错。他把所有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交接文档写了二十多页,手把手教了三天。结果呢?被人泼脏水,背黑锅,还可能被起诉。”他抬起头,看着沈叙,“我看不下去。”

沈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不平,还有一点执拗的东西。

村霸在旁边“嘎”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没那么凶了,沈叙走过去,在老周面前蹲下来,“谢谢你。”他说。

沈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想帮我。”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叙站起来,转头看向陆时砚,对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想怎么做?”他问。

沈叙想了想,说:“先把证据收好。该澄清的澄清,该报警的报警。不能让他这么泼脏水。”

陆时砚点了点头。

沈叙又看向老周:“你今晚住哪儿?”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找个旅馆就行。”

沈叙说:“这么晚了,没车。在这儿住吧。”

沈叙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以后别蹲墙根了。有事直接敲门。”

老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村霸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听懂了没?以后别来了。

那一晚,沈叙把老周安顿在隔壁的空房间里,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公司的那些事,陈姓组长的陷害,老周的千里奔波,墙上的那个洞,月光下那张疲惫的脸。

还有陆时砚一直握着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松开过。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陆时砚也醒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想什么呢?”沈叙问。

陆时砚想了想,说:“在想,你以前的日子,挺累的。”

沈叙愣了一下。

陆时砚说:“公司里那些人,那些事,听着就累。”

他转过头,看着沈叙的眼睛。

“还好你来了。”

沈叙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月光,有自己的倒影,还有一点心疼。

他伸手,把陆时砚揽进怀里,陆时砚靠在他肩上,手环着他的腰。

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移,夜风吹过老槐树梢,摇下满地清晖。

很久之后,陆时砚忽然说:“去贡嘎的事,我想好了。”

“去。不管那个赞助接不接,不管背后有没有人盯着,都要去。”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的眼睛,“你陪我吗?”

沈叙看着那双眼睛,轻笑道,“陪。你去哪儿我都陪。”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沈叙睁开眼,发现陆时砚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爬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陆时砚和老周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两台电脑。老周在敲键盘,陆时砚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两句。

村霸蹲在他们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沈叙走过去,在陆时砚旁边坐下。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正在把证据整理出来。日志、截图、IP记录、操作时间,都在这儿。”

沈叙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那些他以前每天都要打交道的数字和符号,忽然觉得很远。

老周说:“这些东西,足够证明那些后门是在你离职之后植入的,而且用的是公司内网IP。只要报警,他们就得查。”

沈叙点了点头,陆时砚在旁边说:“我有个朋友是律师,可以帮忙看看。”

陆时砚说:“以前打官司认识的。人挺靠谱。”

沈叙握着那只手,没说话,老周看看他们,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太阳慢慢升高,把整个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

老周整理完证据,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叙想了想,说:“报警。让警察去查。”

老周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回去吗?”

沈叙摇了摇头。“不回去。”他说,“这儿是我家。”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好的。”他说,“你找到了。”

中午,老周走了。沈叙把他送到村口,看着那辆乡镇公交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又晃晃悠悠地开走。

老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重。”他说。

沈叙点点头:“你也是。”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弯里。沈叙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陆时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沈叙说:“在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的帮你,有的害你,有的路过你。”

“最后能留下来的,没几个。”

陆时砚看着他,没说话,沈叙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还好你留下来了。”

陆时砚的嘴角弯起来。

他伸手,握住沈叙的手。

两人站在村口,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在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土路边上。

远处,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好,一片一片的,紫的黄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蹲在他们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沈叙忽然说:“去贡嘎的事,定了吧。”

陆时砚点头:“定了。”

沈叙说:“什么时候走?”

陆时砚想了想:“下个月。等这批视频剪完,等天气再好一点。”

沈叙说:“好。”

陆时砚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去多久?不问问要准备什么?不问问会不会有危险?”

沈叙笑了笑,“你会带我去的。”他说,“你会准备好的。你会在路上一直握着我的手,会在雪山脚下给我拍很多照片,会在晚上裹着同一床被子看星星。”

陆时砚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在午后的阳光里,在村口那条土路边上,在远处野花的摇曳中,那个吻,沈叙觉得比什么都重。

村霸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来了。把脑袋又埋回翅膀里,继续晒太阳,远处,山坡上的风轻轻地吹,野花在风里摇晃。

他们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雪山,有未知,有他们即将一起走的路。

沈叙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刚来那天,陆时砚对他说的。

“你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不用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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