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靠在椅背上,看她把方案一页一页摊开。动作和以前递项目书一模一样。
“你真来啊。”他说。
“你以为我开玩笑?”
“我以为你来找我吃饭,我正好饿了……”
“先谈正事,再吃饭。”
谢约笑笑,拿起方案。
高步文手指在第一页。
“昨晚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吧。”
“你在床上说的。那种时候谁会记得。”
高步文睨了他一眼。
“你现在记得了?”
“现在也不一定。”
他翻开下一页,眉头动了一下。倒不是方案有问题,是她站得太近了,身体贴着他的肩膀,他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的腰侧。之前在怀柔,他只能忍着不动声色,现在不用了。
他捉住了她指在方案上的那只手。
高步文低头看了眼。以前夸他手好看都得裹一层“上帝偏心”的恭维。现在用不着那些了,她“啪”的一声把那爪子打开去。
“谢约。”
“嗯。”
“你看方案。”
“在看。”
“那你翻页。”
他翻了。大概看一遍,然后搁下。
“文文,方案很好,但合规那边确实不好办。”
高步文看着他。第三页有错页,他没提;第六页的财务模型是他以前必问的,这次连一个数字都没挑。方案他压根没看。刚才翻这一遍,是在敷衍。
她忽然疑窦丛生。
“谢约,合规这一块不是真障碍,你要是想绕开,有的是办法。”
“不是这样简单。”谢约说,“入股要挂名。谢祥那边的法务团队不是吃干饭的。”
高步文顿了一下。
更加狐疑。
合规不是真障碍,他说的挂名风险她也知道,但以他的脑子,解决这些完全不在话下。而且他今天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格外小心,这不像他。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说:“谢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她停住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换了个更轻的说法。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都这样了,我不需要再折腾了?”
谢约没说话,抬头看她。
她继续了下去:“就是说,反正你有钱,我何必还那么辛苦。安安分分上上班,下了班逛逛街,周末陪陪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熬夜改方案、被甲方骂……你是这个意思吗?”
谢约的手在方案上停顿了一下,说:“以前还真是这么想的,以为给你钱、给你时间、给你安稳,就是好的。但后来还哪敢那么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轴啊。劝退不走、打压不走、拆了东墙补西墙也要上。当然,说‘不敢’也不大对。”他停了一下,“就是‘懂了’。”
“懂了?”
谢约点点头。“懂了。你跟我是同一种人,都在泥里爬过,知道腿比拐杖重要。你不会把人生押在男人身上,我也不会拦着你。婚姻归婚姻,事业归事业。你想干什么我支持。"
他把方案往前推了推。“你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高步文被他那句“懂了”感动到,久久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谢约抬头看她。
她伸手,把他额前落下来的一绺头发拨了回去。手指在他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他的皮肤是温的。
“不是说饿了?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她想了想,“今天我做东吧。带你去个地方。”
谢约双手往脑后一枕,“行,我就喜欢被老婆安排。”
“德性。”高步文笑着把方案收进文件袋,但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懂了”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紧接着,他就变回来了。双手枕在脑后,“我就喜欢被老婆安排”……轻巧、随意、带着一点刻意的贫嘴。
变化太快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每一件他真正在意的事,都会反复推、反复磨。但今天,他磨到一半,忽然就不磨了。迅速给了她一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她在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的话。“以前还真是那么想的”“腿比拐杖重要”……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没问题。合在一起也没问题。
太没问题了。没问题到像是提前备好的。
这家伙有事。
会是什么事?他说“给我一段时间”,他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件现在没法摊在桌面上说的事?
好,这混蛋刚才差点把她感动哭了,结果句句都是提前备好的。
她心里骂了一句,但没在脸上露出来。正常追问是问不出来了,他不想说的事,拿撬棍也撬不开。
何况他现在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正事聊完咱俩吃饭去”的架势,摆明了就是等她追问。她一问,他就知道她在意哪个点,他就能绕着那个点继续打太极。
不问。
按兵不动。
让他猜她到底有没有察觉。
猜久了,他反而憋不住。
她把文件袋的搭扣扣上,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个笑:“晚高峰路上堵成停车场了,咱别开车。坐地铁。”
“可别,几百年没坐过了,受不了那个挤。”
“别矫情,听我的。”
她收好文件,看了眼他身上——定制西服,真丝领带,袖扣是早上她替他选的。穿这一身挤晚高峰的地铁,等于把人民币穿在脚底下踩。
她拉下他的领带,让他去换一身,知道办公室套间里有衣柜。
谢约说:“想让脱衣服就直说,不用拿挤地铁当借口。”
她把领带丢他身上:“别贫了,快去换。”
“一起。”他伸手捞她的腰。
她拍掉,把他搡进套间,从外面拉上了门。
还没从门上离开,心里就又转起来了。到底什么事。
我被骗炮了?
这个词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被自己从未有过的粗俗吓到。而是这个词出现的速度。
她是个搞数据工作的,对异常值极其敏锐,往往别人还在看趋势的时候她已经盯上了那个偏离均线的点。
第六感这种事,她不大挂在嘴上,但每次跳出来,事后复盘,都不是庸人自扰。她起疑的事情十有八九会出问题,但她笃定不疑的事一般都不负所望。比如昨晚聊到谢约大哥和父亲那摊子事,她没有追问、没有打听,不愿意拿他家人的旧账去审判他。她感觉谢约在男女关系上没有藏着什么,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不是女人,不是感情问题。
那是什么?
什么事情能大到让她这种一向把风险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人,脑子里忽然跳出“骗炮”这种词?
不对,骗炮也轻,骗她上船。上了什么船?她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绑上了一张她看不见的赌桌?
她希望这次自己的直觉错一次。希望他不是有意隐瞒什么,只是有事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
她不想把气氛往坏了想,但脑子不归她管。
别想了。脸上不能挂。该吃饭吃饭,该逛街逛街。不能打草惊蛇。
套间的门开了。谢约出来,白色休闲衫,黑色休闲裤。脚上是那双三天一洗的千层底老北京布鞋。
西装革履的老板不见了,换出来一个闲散的青年。
她道:“挺好看的。像个大学生。”
“哪个大学。”
“社会大学。”
谢约笑了,拿起手机和钱包跟她出门。
八号线转二号线,晚高峰的车厢里人贴着人。谢约把高步文圈在身前。列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
“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
“前门。”
“大栅栏?”
“嗯。”
“小时候去过。没觉得有什么好逛的。”
“那是因为你白天去的。白天不好看,太亮了,什么破旧都藏不住。夜里不一样。到了就知道了。”
他虽然精明,但她也不是白纸一张,狐狸对狐狸,她稳得住自己。
地铁过了鼓楼大街,又过了安定门。他们在前门站下车,一出来,满街的灯火扑面而来。
前门箭楼在夜色里通体发亮,正阳门城楼上的琉璃瓦被灯光打得金碧辉煌。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老北京酸奶的甜香。
高步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吧。”
谢约没说话。他从小在北京长大,但前门大栅栏这一带,确实很多年没来过了。小时候母亲带他逛过,记忆很模糊了,只剩一些碎片:糖葫芦的红色、瑞蚨祥橱窗里绸缎的光泽、母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时头发蹭到他脸上的触感。
高步文说:“我奶奶有个诀窍,白天不逛王府井跟大栅栏,一定要夜里逛。夜里灯光一打,比白天有味道一百倍。你看,白天的尘污和破旧都看不见了吧。”
“是,还算气派。”
沿着煤市街慢慢走。老腔老调的吆喝声从胡同深处传出来,拖得又长又亮:冰糖葫芦……
一个穿对襟棉布褂子的老爷子扛着草靶从他们身边走过,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高步文拽了拽谢约的袖口。
“想吃。”
“想吃就买。”
她挑了一串糖最多的。谢约扫码付了钱。
“尝尝。”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颗。糖壳嘎嘣一声碎了,山楂的酸甜在舌尖炸开。高步文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头。
“酸?”
“不是。甜。太甜了。”
“小时候没吃过?”
“吃过。记不清了。”
高步文笑笑,自己咬了一颗,然后把糖葫芦又递到他嘴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从煤市街走到大栅栏西街,又从西街拐进杨梅竹斜街。
她吃的认真,像真的在享受这个晚上。
谢约觉得,这座被他搁了二十年的老北京城,好像从今晚开始,又回来了。
走过杨梅竹斜街,谢约往路边的长椅上瞄了一眼。
高步文捕捉到了。
“累了?”
“不累。男人怎么可以说累,不过男人真有点累了,多久没走这么多路了,不坐地铁了,打车。”
“这才走了多一会就累,谢约,你是不是娇气。”
“多一会?从西三旗出来到现在好几个钟头了。”
“地铁上的不算。”
“怎么不算。站着也是消耗体力。”
“你天天在办公室坐着,消耗什么体力了。”
谢约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呢。”
高步文掐他一下,牵着他袖口往前带。
这个点儿的北京还是堵车时段,地铁比打车快得多。
两人往前走,在磁器口坐上地铁。
夜里九点半的七号线,人还是不少。车厢里没有座位,两人站在角落。列车晃了一下,高步文没站稳,后背贴上了车厢壁。谢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厢壁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住之后,他没退回去。
她的后背贴着微凉的车厢壁,身前是他的体温。他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两双眼睛都含着笑。谁也没说话。
她承认即便心中有疑虑,也还是在某些瞬间会恍惚,比如现在,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角,地铁的震动通过他的手臂传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一刻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藏任何东西的。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瞬又沉下去。
地铁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在黑暗里显得更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玻璃上。
谢约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又想什么阴谋诡计?”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热热的。
“文文。我想起咱俩第一次了。折腾掉七八个避孕套。”
高步文脸一热。拧了他一把,说:“不怕别人听到!”
他又凑到她耳朵上说:“那次真舒服。”
高步文掐他腰间的软肉,没再说话。
但过一时拉下他的耳朵来,问:“那次舒服?别的时候不舒服?”
他拉过她的耳朵,说:“都舒服,不过最舒服的,肯定是今天晚上。”
她说来姨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