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

步文小传

谢约靠在椅背上,看她把方案一页一页摊开。动作和以前递项目书一模一样。

“你真来啊。”他说。

“你以为我开玩笑?”

“我以为你来找我吃饭,我正好饿了……”

“先谈正事,再吃饭。”

谢约笑笑,拿起方案。

高步文手指在第一页。

“昨晚跟你说的你还记得吧。”

“你在床上说的。那种时候谁会记得。”

高步文睨了他一眼。

“你现在记得了?”

“现在也不一定。”

他翻开下一页,眉头动了一下。倒不是方案有问题,是她站得太近了,身体贴着他的肩膀,他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的腰侧。之前在怀柔,他只能忍着不动声色,现在不用了。

他捉住了她指在方案上的那只手。

高步文低头看了眼。以前夸他手好看都得裹一层“上帝偏心”的恭维。现在用不着那些了,她“啪”的一声把那爪子打开去。

“谢约。”

“嗯。”

“你看方案。”

“在看。”

“那你翻页。”

他翻了。大概看一遍,然后搁下。

“文文,方案很好,但合规那边确实不好办。”

高步文看着他。第三页有错页,他没提;第六页的财务模型是他以前必问的,这次连一个数字都没挑。方案他压根没看。刚才翻这一遍,是在敷衍。

她忽然疑窦丛生。

“谢约,合规这一块不是真障碍,你要是想绕开,有的是办法。”

“不是这样简单。”谢约说,“入股要挂名。谢祥那边的法务团队不是吃干饭的。”

高步文顿了一下。

更加狐疑。

合规不是真障碍,他说的挂名风险她也知道,但以他的脑子,解决这些完全不在话下。而且他今天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格外小心,这不像他。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说:“谢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她停住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换了个更轻的说法。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都这样了,我不需要再折腾了?”

谢约没说话,抬头看她。

她继续了下去:“就是说,反正你有钱,我何必还那么辛苦。安安分分上上班,下了班逛逛街,周末陪陪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熬夜改方案、被甲方骂……你是这个意思吗?”

谢约的手在方案上停顿了一下,说:“以前还真是这么想的,以为给你钱、给你时间、给你安稳,就是好的。但后来还哪敢那么想。”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轴啊。劝退不走、打压不走、拆了东墙补西墙也要上。当然,说‘不敢’也不大对。”他停了一下,“就是‘懂了’。”

“懂了?”

谢约点点头。“懂了。你跟我是同一种人,都在泥里爬过,知道腿比拐杖重要。你不会把人生押在男人身上,我也不会拦着你。婚姻归婚姻,事业归事业。你想干什么我支持。"

他把方案往前推了推。“你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高步文被他那句“懂了”感动到,久久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谢约抬头看她。

她伸手,把他额前落下来的一绺头发拨了回去。手指在他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他的皮肤是温的。

“不是说饿了?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她想了想,“今天我做东吧。带你去个地方。”

谢约双手往脑后一枕,“行,我就喜欢被老婆安排。”

“德性。”高步文笑着把方案收进文件袋,但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懂了”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紧接着,他就变回来了。双手枕在脑后,“我就喜欢被老婆安排”……轻巧、随意、带着一点刻意的贫嘴。

变化太快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每一件他真正在意的事,都会反复推、反复磨。但今天,他磨到一半,忽然就不磨了。迅速给了她一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她在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的话。“以前还真是那么想的”“腿比拐杖重要”……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没问题。合在一起也没问题。

太没问题了。没问题到像是提前备好的。

这家伙有事。

会是什么事?他说“给我一段时间”,他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件现在没法摊在桌面上说的事?

好,这混蛋刚才差点把她感动哭了,结果句句都是提前备好的。

她心里骂了一句,但没在脸上露出来。正常追问是问不出来了,他不想说的事,拿撬棍也撬不开。

何况他现在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正事聊完咱俩吃饭去”的架势,摆明了就是等她追问。她一问,他就知道她在意哪个点,他就能绕着那个点继续打太极。

不问。

按兵不动。

让他猜她到底有没有察觉。

猜久了,他反而憋不住。

她把文件袋的搭扣扣上,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个笑:“晚高峰路上堵成停车场了,咱别开车。坐地铁。”

“可别,几百年没坐过了,受不了那个挤。”

“别矫情,听我的。”

她收好文件,看了眼他身上——定制西服,真丝领带,袖扣是早上她替他选的。穿这一身挤晚高峰的地铁,等于把人民币穿在脚底下踩。

她拉下他的领带,让他去换一身,知道办公室套间里有衣柜。

谢约说:“想让脱衣服就直说,不用拿挤地铁当借口。”

她把领带丢他身上:“别贫了,快去换。”

“一起。”他伸手捞她的腰。

她拍掉,把他搡进套间,从外面拉上了门。

还没从门上离开,心里就又转起来了。到底什么事。

我被骗炮了?

这个词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被自己从未有过的粗俗吓到。而是这个词出现的速度。

她是个搞数据工作的,对异常值极其敏锐,往往别人还在看趋势的时候她已经盯上了那个偏离均线的点。

第六感这种事,她不大挂在嘴上,但每次跳出来,事后复盘,都不是庸人自扰。她起疑的事情十有八九会出问题,但她笃定不疑的事一般都不负所望。比如昨晚聊到谢约大哥和父亲那摊子事,她没有追问、没有打听,不愿意拿他家人的旧账去审判他。她感觉谢约在男女关系上没有藏着什么,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不是女人,不是感情问题。

那是什么?

什么事情能大到让她这种一向把风险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人,脑子里忽然跳出“骗炮”这种词?

不对,骗炮也轻,骗她上船。上了什么船?她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绑上了一张她看不见的赌桌?

她希望这次自己的直觉错一次。希望他不是有意隐瞒什么,只是有事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

她不想把气氛往坏了想,但脑子不归她管。

别想了。脸上不能挂。该吃饭吃饭,该逛街逛街。不能打草惊蛇。

套间的门开了。谢约出来,白色休闲衫,黑色休闲裤。脚上是那双三天一洗的千层底老北京布鞋。

西装革履的老板不见了,换出来一个闲散的青年。

她道:“挺好看的。像个大学生。”

“哪个大学。”

“社会大学。”

谢约笑了,拿起手机和钱包跟她出门。

八号线转二号线,晚高峰的车厢里人贴着人。谢约把高步文圈在身前。列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

“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

“前门。”

“大栅栏?”

“嗯。”

“小时候去过。没觉得有什么好逛的。”

“那是因为你白天去的。白天不好看,太亮了,什么破旧都藏不住。夜里不一样。到了就知道了。”

他虽然精明,但她也不是白纸一张,狐狸对狐狸,她稳得住自己。

地铁过了鼓楼大街,又过了安定门。他们在前门站下车,一出来,满街的灯火扑面而来。

前门箭楼在夜色里通体发亮,正阳门城楼上的琉璃瓦被灯光打得金碧辉煌。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老北京酸奶的甜香。

高步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吧。”

谢约没说话。他从小在北京长大,但前门大栅栏这一带,确实很多年没来过了。小时候母亲带他逛过,记忆很模糊了,只剩一些碎片:糖葫芦的红色、瑞蚨祥橱窗里绸缎的光泽、母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时头发蹭到他脸上的触感。

高步文说:“我奶奶有个诀窍,白天不逛王府井跟大栅栏,一定要夜里逛。夜里灯光一打,比白天有味道一百倍。你看,白天的尘污和破旧都看不见了吧。”

“是,还算气派。”

沿着煤市街慢慢走。老腔老调的吆喝声从胡同深处传出来,拖得又长又亮:冰糖葫芦……

一个穿对襟棉布褂子的老爷子扛着草靶从他们身边走过,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高步文拽了拽谢约的袖口。

“想吃。”

“想吃就买。”

她挑了一串糖最多的。谢约扫码付了钱。

“尝尝。”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颗。糖壳嘎嘣一声碎了,山楂的酸甜在舌尖炸开。高步文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头。

“酸?”

“不是。甜。太甜了。”

“小时候没吃过?”

“吃过。记不清了。”

高步文笑笑,自己咬了一颗,然后把糖葫芦又递到他嘴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从煤市街走到大栅栏西街,又从西街拐进杨梅竹斜街。

她吃的认真,像真的在享受这个晚上。

谢约觉得,这座被他搁了二十年的老北京城,好像从今晚开始,又回来了。

走过杨梅竹斜街,谢约往路边的长椅上瞄了一眼。

高步文捕捉到了。

“累了?”

“不累。男人怎么可以说累,不过男人真有点累了,多久没走这么多路了,不坐地铁了,打车。”

“这才走了多一会就累,谢约,你是不是娇气。”

“多一会?从西三旗出来到现在好几个钟头了。”

“地铁上的不算。”

“怎么不算。站着也是消耗体力。”

“你天天在办公室坐着,消耗什么体力了。”

谢约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呢。”

高步文掐他一下,牵着他袖口往前带。

这个点儿的北京还是堵车时段,地铁比打车快得多。

两人往前走,在磁器口坐上地铁。

夜里九点半的七号线,人还是不少。车厢里没有座位,两人站在角落。列车晃了一下,高步文没站稳,后背贴上了车厢壁。谢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厢壁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住之后,他没退回去。

她的后背贴着微凉的车厢壁,身前是他的体温。他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两双眼睛都含着笑。谁也没说话。

她承认即便心中有疑虑,也还是在某些瞬间会恍惚,比如现在,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角,地铁的震动通过他的手臂传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一刻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藏任何东西的。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瞬又沉下去。

地铁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在黑暗里显得更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玻璃上。

谢约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又想什么阴谋诡计?”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热热的。

“文文。我想起咱俩第一次了。折腾掉七八个避孕套。”

高步文脸一热。拧了他一把,说:“不怕别人听到!”

他又凑到她耳朵上说:“那次真舒服。”

高步文掐他腰间的软肉,没再说话。

但过一时拉下他的耳朵来,问:“那次舒服?别的时候不舒服?”

他拉过她的耳朵,说:“都舒服,不过最舒服的,肯定是今天晚上。”

她说来姨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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