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捌

步文小传

杨经理哭笑不得。跟谢约比嘴皮子,十个绑一块儿也占不到便宜。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刚才那番‘三明治干康养算专业对口’的高论,换个人来听,没准真被唬住了。

“约总,风控已经跟贵司董事会通过气了。”杨经理把报告收回文件袋,语气反倒比进门时缓和了些,“您跟上面解释吧。”

谢约没话了。靠回椅背。看着杨经理起身、告辞、出门。刚才这半晌他费尽口舌,就是为了别捅到董事会。可还是捅上去了。

窗外起风了,国槐叶子簌簌响。

没过半个钟头,公司那边的电话就来了。二合一搁置。

没有说理由。也不需要说理由。这种决定,理由从来不会落在纸面上。万一传到网上去,‘歧视弱势群体’的话柄就坐实了。搞企业的人都懂其中的为难之处:道理上你没错,风控嘛,人之常情;但键盘侠不吃这一套。多少人背着房贷养着孩子供着老人,谁不是三明治?现在不是,将来也是。

这种话题一旦发酵,连国家主流媒体都会站出来批评的。

谢约倒是可以故意透漏风声到网上,靠舆情反制恒信,但长志的牌子也得跟着沾灰,投鼠忌器,板子打下去,先砸的是自己的脚。

他现在仍旧想保杰明,因为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项目、他要成事,而杰明是他发现的一个“能帮他成事”、能助力他做到九十五的一伙人。保杰明是他的商业判断,不会错。

可是恒信这一把打得太冲,不好招架……水族缸里,亚马逊流域的沉木水草在超白玻璃后面静静舒展。一串气泡从缸底浮上来,咕嘟,咕嘟,咕嘟。

·

高步文暂时还不知道事情有变。

合同阶段不像前期方案打磨那阵子,用不着三天两头往怀柔跑。条款上的分歧,线上跟法务沟通就完了。团队最近的重心落在机构那三个小项目上,其中一家已经回款。另外两家也马上结算,她垫出去的钱眼看就收回来了。

今天在顺义的机构驻场,傍晚收工早,她开车回教师楼吃饭。昨天母亲打电话来,又说爷爷和外公的事,两个老爷子在山西待得销号似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说不要紧,心里已经有谱了。今天回家正好把这桩事解决。

外公不在家。厨房里少了颠勺的身影,但灶上的秩序没乱。外公出发前把冰箱塞满了:新鲜牛羊肉分袋冻好,标签上写了日期和部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蔬菜采买的大旗由奶奶接过了,每天七点跑早市,哪个摊位的果菜新鲜、哪个摊主的西红柿掰开来是沙瓤,门儿清。

奶奶主外,姥姥腿脚不便,主内。从前腿脚利索的时候,厨艺比外公还精湛。所以即便外公不在,家里的饮食也依旧丰盛。今天的四菜是糖醋小排、红烧嫩笋、酱梅肉、芥末墩,汤是菌菇老鸭汤,主食是二米饭,大米掺小米,焖得粒粒分明,软糯适中。

对于老年人来讲,他们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大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饮食搞好,让在外奔波的人到家就能吃上一口热饭。

吃好喝好,是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爱,也是最笨拙的托举。

饭后高步文给外婆和奶奶量完血压,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突袭。

“奶奶。外公和爷爷在山西这么久,住的是招待所,等的是马县长。是在为我找门路对吧?

奶奶一愣,下意识跟姥姥对视一眼。

高步文笑嗔:“别瞒着啦,说说吧,怎么回事。”

老年人还活在过去的经验里。想瞒一件事,只要互相咬死不松口,就以为天衣无缝。可时代的车轮轰隆隆碾过去,年轻人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多。短视频点赞暴露作息,定位轨迹画出路线,通话记录里捡几个关键词拼一拼,就是一幅比他们亲口交代还完整的图。

高步文不急,也不催。姥姥打年轻起性子内敛沉默寡言,肚子里有事也不出声。她重点攻奶奶。

奶奶不好意思地笑笑:“就知道瞒不住你,你打小就细。”

说着叹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怎么编的学生聚会,怎么约的晋牌顺风车,怎么四个人雄心壮志出的京。到了太谷才知冷水一盆接一盆,马县长连面都没见上。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胃口倒了,心气散了,惦记小辈在家吃不上热饭,一合计,先让两个老太太回来了。

高步文听完失笑:“你们可真行。怎么还四个人一起出动啊,搞团建呢?”

奶奶说出发前心气儿足,想着三两天办完正事,顺便逛逛平遥。谁想正事没着落,哪有心情闲逛。

“你们啊。”高步文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出手机拨了爷爷外公的电话。

好说歹说,哄着两个老爷子回京。

“公司最近刚签了一个大单,后续收入稳着呢,你们真不用替我操心。颐养计划——行业标杆,多少人盯着,硬是被我们拿下来了。”

她在外面谨言慎行,合同没签、款没到账之前,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但在家里永远报喜不报忧,甚至还要编撰喜事、适度夸大,不夸张一点,老人不信。

“您和爷爷那个岁数,招待所住着,吃不好睡不好,我这边心里不踏实,上班都走神。万一身体熬出个好歹,您说我是回来照顾你们呢,还是守着工作呢?”

那头外公和爷爷终于松了口。说行,回去。

挂了电话,她又嘱咐几句,才起身回自己住处。

推开栅栏,猫迎上来时,手机震了。

是张磊在团队群里发的消息。她点开,张磊的声音灰败——

“恒信反悔了。联合体终止。”

群炸了。

杜洋连发了三个问号。小米紧跟着发问。

张磊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众人一片死寂。

杜洋哭了,小米沮丧:“真的完了吗?”

张磊再次叹气:“要是别的方面,还能争一争。但人家拿三明治做文章。唉。别说谢约没辙,连他爸都理短……”

高步文慢慢走到藤椅前坐下。路灯刚亮,栅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横在砖地上。砖缝里的青苔吸饱了白天的热气,此刻慢慢往外吐,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群里死一般地沉默。

高步文打了几个字:还会有办法。

小米和杜洋同时冒出来:“还有办法?”

“有。”

其实没有。她只是习惯说有。

这时赵志诚用电话打了过来。

“步文,你什么办法?说说看,是不是跟我想一块了?”

她老实交代:“我还没想出来。”

不过她听出赵志诚话中有话,问:“师哥你有思路?”

赵志诚沉吟了几秒,说出了他的想法:对赌。

做康养这一行,项目交付后通常有三到五个月的运营考核期。机构会根据实际运营数据打分。如果供应商敢签对赌,承诺交付超线,比如用户留存率达到某个行业罕见的百分比,机构就愿意买账。

这相当于拿真金白银做背书。

高步文听完,没立刻接话,只在脑子里推演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卡在谢约身上。

她说:“师哥,这个口子,在谢约。”

“对。不过步文,咱们跟这个项目了这么久,每一步每一个环节都摸透了,成功率不敢说百分百,也在百分之九十五,说白了,只要交付团队是咱们、业务标准是咱们,超线是确定性事件。”

高步文想了想:“不好办。试试吧。”

挂了电话,她翻出谢约的号码。拨过去,忙音。才想起他上次翻墙取烟把手机碎屏,被老刘没收了。于是改拨座机。

手指摁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对赌是把双刃剑。谢约凭什么冒这风险?他对口碑有那么大的执念吗?

高步文想了想。他有的。路演时他熬夜改PPT,恒信三版方案都被他打了低分。这个人是真心想要好东西。不是嘴上说说,是骨头里认这个。

可“想要好东西”和“为好东西下重注”,是两码事。

这么大的决策,电话里说不合适。得当面谈。

她收起手机,决定明天直接上门。

翌日下午到达项目部时,谢约正在跟文旅经理谈事,她于是在外面稍等了一会。

怀柔晌午下过阵雨,院子里新挖的池塘灌了半池水,波光粼粼。老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尾小锦鲤,正和孟小军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放。

金红相间的锦鲤摆尾入水,灵动地在水面划出一圈涟漪,而后慢悠悠游向池水深处,藏进水草之间。

高步文说:“二位好雅兴,锦鲤招财。”

谢约在屋里听见她声音,便收尾打发文旅经理离开。

恒信杰明二合一终止的事,公司内部简报已经传开,整件事的节奏被打乱了。

想做成一点事情是真难。谢约搁下铅笔,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高步文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来,不紧不慢的,倒像今天是来串门的。

其实他猜也猜到她此行目的了。眼下除了对赌,别无他路。她是来游说他签对赌的。

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来游说。

他想过对赌。从昨天杨经理离开那一刻,这条线就在脑子里盘着了。两笔账——一笔明的:开掉杰明,恒信独立操盘。方案七十五,资质满分。躺着过线,躺着赚钱。代价也清楚,即做口碑这事,从此不提了;一笔暗的:留下杰明,签对赌。超线他赢,不超线他赔。拿真金白银搏一个口碑的念想。但有现成的钱不赚,为一个‘口碑’去冒这种险。董事会听了拍桌子,谢祥听了笑他疯。

壮志难酬啊。他想成事,但实用主义优先这几个字刻在骨头里,他需要冷静掂量。对赌不是意气用事,是重资金押注。这步棋需要他自己想清楚,自己来走,不能受任何杂音干扰。

任何人在这个时候来游说,不管打着什么旗号、拿什么话术包装,在他耳朵里都是鼓噪。

他不是怕被说服。他是怕还没想明白,就被推着走了。

高步文尤其有这个本事。三个月来,她常常四两拨千斤地卸人力道。今天她要游说,他该怎么接?

没想好。但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办公桌对面原先挂的是书法‘戒怒’二字,现在换成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目光落在那幅字上,停了片刻,换上招牌笑容。举重若轻、谈笑自若才是他。哪怕心里乱成一团麻,面上也得是那个劈山断流的谢约。

她进来了。

象牙白的衬衫、卡其色西裤,脚上是裸色平底鞋。衣摆优雅地收进裤腰,袖口卷到小臂。简约的法式风情,所谓“不费力的时髦”,配上她那绾得松松的头发和一点豆沙色嘴唇。半点颓势没有。

两人笑眼相对,从前的眼神什么时候变的,说不上来。

“谢总,今天在密云跑业务,顺道来看看您。”

谢约笑:“好啊,来看我好啊。”

高步文款款落座:“恒信的事我听说了,事已至此,您别被影响心情。”

没有诉苦。还反过来安慰他。

谢约没想到她不按他的剧本走。问:“不冤?”

高步文笑笑:“不冤。大家都已经尽力了。您也尽力了。”

谢约才不相信她这个话,但她装得自然,气氛竟很舒适,他说:“我以为你又会出主意。”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是总有办法吗,没办法的时候也说有办法。上次被机构否决时不就这样说。”

高步文含蓄地微笑着,头发因为绾得松,衬得脸很柔和,眼睛是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有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她说:“这次是真没办法了。”

谢约笑出声。这是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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