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她把路演材料打磨到位,起身做饭的时候,想到四个老人应该已经到达太谷了,拿起电话问候。
外公的声音听着很精神,但背景里没有觥筹交错的声音,也没有热闹的饭桌动静——很安静,像在房间里。
她问吃了吗。
外公说:“吃啦吃啦,哎呀,学生们太热情了,非让多住几天,明后天带你爷奶上王家大院、乔家大院逛逛去。”
“住的也习惯吧?”
“舒坦着呢。景区最好的宾馆,金銮殿一样。”
高步文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电话那边,爷爷等外公关上手机后叹气:“亲家公啊,明儿怎么着?”
他们四个压根儿不是来参加学生聚会的,出京时也不是学生们派车接的,而是奶奶在滴滴上约的顺风车,为了瞒过儿女,特意找的晋牌车。
四个加起来三百多岁的老人,头一回合伙骗人。
自从高步文的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以后,四个老人的心就没放下过一天。尤其上次走丢后连警车都惊动了,整栋楼的人站在单元门口看。当天夜里四个人失眠了,觉得得在还能动弹的时候,给孩子攒点后路。
大家行动起来。翻出压箱底的老电话本,一个接一个地打。爷爷过去厂里的老关系,供销系统的、化工行业的,能想起来的都打了。碰了一鼻子灰。
奶奶文工团的旧同事、艺术圈的老人,更靠不住,这行自己都在过冬,哪有余力拉别人。
后来外公说:那就回山西,银发产业全国都有,不一定非得死磕北京。
他在家乡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里也有成气候的。不过电话里请人帮忙,人家可能客气两句就挂了,见面三分情,人到了跟前,话才好开口。
于是他们编了那个“学生聚会”的由头出发了。
回到太谷先联系的是一个在临县当副县长的学生马长城,但还没见上一面,马县长的辖区内出了上访户,到北京截访去了。目前马县长的秘书把他们安排在县招待所等候。
四个人揣着满当当的希望住下了。
·
高步文最后一场路演的前一天,又去了趟怀柔。
约好下午两点钟,结果陈援在里边拖堂了,她于是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等候。
老刘回城给女儿开家长会了,孟小军负责待客。
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时,她随口说了声:“谢谢孟老师。”
这阵子,谢约给老刘和孟小军封了职位,让人们称老刘为刘主任,称孟小军为孟老师,她和孟小军说话少,今天是第一次这样称呼。
孟小军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说:“高小姐可别真这么叫,约总埋汰我们呢,您还真信了。”
高步文不解。
孟小军挠了挠后脑勺,简单说了一下,原来老刘和孟小军自从看管谢约以来,针锋相对惯了,只把他当被看护人,完全不把他当老板,难免言语行为显得没大没小,谢约觉得这样搞得他像个草台班子,所以给他俩封号,既是埋汰,也是想着用称谓让俩人端起架子,别那么刘家二大爷、孟家大侄子似的随意。
孟小军说:“我职高都没上完,当过二年义务兵,没文化,喊我孟老师我真……臊得慌。”
“不好意思啊。”高步文赧颜,心道谢约这人也太贫了。
孟小军拿起手机继续看网文了,但又怕冷场得太突然,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高小姐,您总是提前到,家住得近是吗。”
“不近。在东五环。"
“那么远啊。”
高步文问:“约总养好伤会回城里总公司办公吧?”
“不一定,车祸后他外公给找了个算命的,说他命理缺水。正好园区施工需要盯,还正好又傍着雁栖湖,就这儿待着了。”
“补水难道不该到有海的南方?”
“我也不懂,他们说越冷的地方才越补,大东北那样的才更好。”
高步文笑了笑,没再追问。
谢约在里边喊她进去。她的时间一向卡得准,他已经习惯了,只要到了约定的点儿,就算她不敲门,他也知道她到了。
进去后,陈援还在说话。谢约把夜里改过的案子递给她,让她先过一遍。她拿着到沙发上坐下,谢约继续跟陈援聊——恒信的修改方案出来了,谢约这次给了七十分的评价,比上次只高出十分。
“大而无当。面面俱到、却处处漏风。恒信这帮人,躺在招牌上睡大觉呢。”
他相当不满。
高步文心中嘀咕,恒信虽然入局晚,但家底在那摆着,磨了这么久仍在六七十分徘徊,着实低了。
然而陈援把行业潜规则搬出来了——
“其实约总,您得理解,采购方认的是兜底能力,资质和名气最重要。产品只要达到基础标准就能通过。”
谢约说:“这是官方逻辑,不是用户逻辑。跟文艺作品一样,上边想让你看家国情怀主旋律,观众偏偏喜欢看小情小爱,两码事。再说用户不是不识货,只是接触不到好东西。”
高步文翻着材料的手顿了一下。
大鱼吃小鱼是铁律,但大鱼躺在舒适区里故步自封,就给了小鱼可乘之机。
恒信磨了这么久上不了八十分,谢约不指望了。那就只剩杰明。可杰明资质不够,机构不认。唯一的办法就是两家合一家。
这个想法她和团队私下不是没聊过,但由乙方提出来不合适。你一个被否决的小公司跑去跟甲方说 "让我们挂靠恒信吧", 像什么话。
可谢约现在跟陈援聊恒信的短板却不避着她。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跟陈援聊恒信,他是在跟她说。他不想由自己来说这个方案,这事惠及杰明,凭什么他先开口。他要她开口,要她领这个情。
他俩之间那点弯弯绕绕,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绕的了。
陈援走后,她说:“谢总,上次您问我路演如果到时全被否了还有什么办法,您看联合体操作行不行?”
谢约抬眼。
她说,“我们业务九十加,恒信资质九十加。要是让机构同时拿到恒信的资质背书和我们的落地执行……”
“挂靠,分包。”谢约截住她的话,“是个路子。但恒信凭什么分一杯羹给你们?”
高步文接了他的话:“肯定得您出面。”
谢约:“我这张脸倒是值几个钱。不过我好好的甲方当着,忽然去求乙方,算什么事。”
高步文说:“也是。”
她把球踢回去了,不再上赶着,这是双赢的事,乙方迁就甲方也要有个度,过了反被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