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逼宫

步文小传

食堂里人声渐渐稀了,收餐台那边传来不锈钢餐盘磕在车沿上的叮当声。杰明一众收了餐盘,没急着上楼,在餐桌前又坐了一阵。

聊工作的当口,高步文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没有按。读到一半走了神。食堂的日光灯白得均匀,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微微发亮。

赵志诚注意到了。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抬头的意思,才开口:“对了步文,上午给你打电话关机,是不是没电了?万一机构那边联系不上你。”

高步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着。

“不是没电。”她说,“正要跟大家说这个事。”

围坐的几个人原本松散着,听见她换了语气,都安静下来。

高步文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作弊被拆穿,手机被谢约要求关机。

众人听完,脸上都是一阵尴尬。

高步文说:“当时钻地缝的心都有。不过这事不冤。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今天拆穿,是因为咱们出零点零三的误差还不当事,他觉得咱们的态度有问题。”

桌上安静了片刻。胡玫先开了口:“懂了。待会我把成本分摊重新跑一遍,全链核对。”

小米跟着说留存模型他也再过一道。

高步文没再多说。大家知道深浅,一分钟都坐不住了,起身上楼。

高步文走在最后面。进了电梯,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外侧,又震了一下。

比起给团队上紧箍咒,她现在心里装的更多的是谢约的那条微信。微信内容是:二十九岁半,无婚史,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母故,父不管,娶谁自己说了算,经济条件好,无赡养负担。高步文,你不眼瞎,就不要装不瞎!

怕她拒绝,他把自己堆成一座山,让她“不眼瞎”就能看到。堆得越高,越说明虚。

纸老虎。高步文心里叹了一句。

但不婚主义失效了。她这次不想再绕了,再绕就矫情了。

她前几天就在梳理对谢约从前到后的观感变化了——

一开始,如果他不是金主甲方,她势必敬而远之,气场和嘴两方面都让她招架不住,尤其嘴。

那时赵志诚问起见面印象,她打了两个比方:应聘遇到一个特别厉害的面试官,你佩服他,但不想跟他共事 ;或者相亲遇了各方面条件都好的人。但你本能就想跑。

谢约一上来就给她一种“我玩不过这种人”的压迫感;所以不想与他共事,想跑。

但‘不想与之共事’的心情后来被打破了,因为那密密麻麻的项目书标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一个甲方从头看到了尾。她被看见了,从业这些年,只有他看见了。

再之后是频繁接触里那种隐秘的生理性悸动,签字时一厘米的距离、电梯里的对视、衣帽间叠西装的沉默……一次又一次的身体反应,她不肯给那些东西命名,但它们在,不命名也在。

现在是什么?有没有到达“动心”的程度?不确定。

但确定的是,三个月前她对他的情绪是想回避、想跑,现在不想跑了。

这中间隔着一道她从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不和公子哥谈感情。因为这类人诱惑太多、缺乏长性、维系困难。

但这个规矩是建立在“例外很少”的假设上的。谢约这三个月,她不得不承认,没有证伪这个假设,但也没有证实。他有过机会,多少次空气稀薄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退回去了。不是不想进,是在那个瞬间选择了不进。这种分寸感比任何一句表白都重。

她不得不重新评估,并且开始盘算风险收益比,这种从坚决到松动的变化是悄然发生的,不是她主动推翻规矩,是规矩自己松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实用主义。和谢约的实用主义一样,这个时代谁能说自己完全不实用主义呢?放着他这样条件的男人不考虑,她往后也未必遇得到更合适的。工作上专注敬业,这和她一样;家底厚实无赡养负担,补足了她的短板。

唯一的变数还是公子哥的身份,客观说,和这种人走到一起,最终灰败收场的概率高于寻常人。这是风险,不承认就是自己骗自己。

但风险从来不是拒绝投资的充分理由,关键看风险收益比。

大概她身上天生就带着一点赌性,毕业时别人考公找工作,她却一出校门就创业;亏得底掉之后别人劝她找份安稳工作,她继续干。

她从来不是怕输。

只要预期收益大于风险,就应该下注。

但她没有立刻回复微信,她需要再想想,确保输面最小化。输不怕,别输得太难看。

而谢约没催,这符合她对他的了解。信号发出了,可以给她一些时间考虑。但如果久久不给准话,他就会加码了。

接下去的两天暂时相安无事。对赌材料交上去的这天下午,大家松了一口气,早早收工了。收拾东西回家时,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三天了,谢约除了工作内容没再提别的。

不过以他的性子,规矩不了几天了。

她退出微信,回教师楼吃饭。外公从山西回来后,厨房又恢复了“两套体系”——北京菜和太谷菜各占半边灶。灶上砂锅咕嘟着排骨莲藕,旁边蒸锅里炖着蛋羹。高压锅里焖了豆角土豆,蒸汽顶着小盖帽一跳一跳。

她进门的时候,外公正往热油里丢花椒粒,滋啦一声,麻香炸开,满屋子都是。

她不是嘴挑的人,但美食当前,所有的心事都搁浅一半。

她爸今天犯病,除了她谁都不认得,但安安静静坐在餐桌一角,偶尔抬头对每个人笑一笑,像第一次认识。今年发病频率高了,大家已经认命,不影响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

驻场忙了一礼拜,她整个人绷得太紧,今天总算卸了劲。饭后给老人们量完血压,爷爷和外公去阳台上下棋,母亲去出车,奶奶看守父亲防止外出。姥姥靠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着看着打盹了,高步文拿起遥控器打算替她关掉。

六频道正播一部老电影。画面上一对男女在接吻。吻得很深,男人的手按着女主的头,唇齿交缠……

她看住了,遥控器握在手里,手指停在关机键上,喉咙动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孟小军打来的,问有没有见着约总。

她说没有,不明白为什么找谢约要问她,但又似乎明白,自从上次德胜门私家菜跟老刘报备后,她就成了谢约的默认关联人了。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

她大概知道谢约在哪。微信三天没回复,他不等了。

那晚从八大处回来时他执意送她,嘴上说不放心她夜里开山路,其实两层心思,送她是一层,认门是另一层。

她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监控软件。

只见小院门口的木栅栏前面,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槐树下。车灯熄了。人不在车上。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向左,向右,画面晃了晃,从门口转到院子,有半秒的延迟。

谢约坐在院里的那只藤椅上,没看手机,没打电话,也没看表,就那么坐着,一条手臂搭着扶手,像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她那只谁来都蹭的猫卧在他膝头,仰着猫脸、眯缝着猫眼,享受着他一只手的抚摸。夜风从薄荷叶子上走过去,他的袖口被吹得轻轻翻动。

高步文关掉监控,静了静。电影里的人吻完之后开始互相脱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男人扣着女人的腰,两个人往床边退。

她拿起遥控关了。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搁下了。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挂在龙头口上,蓄满了,坠下去。另一滴又蓄满了,又坠下去,叮咚、叮咚。

她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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