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你行不行

步文小传

不知吻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西装前襟,指节在慢慢松开。布面上留了几道细褶,她下意识伸手去抚平,手指刚碰到面料,又缩了回去。

他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月白缎面被揉皱了,腰窝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像他的手掌还留在那儿。

窗外礼花又响了一轮。管弦乐震得玻璃嗡嗡响,把室内的安静衬得更深了。

簪子摇摇欲坠,头发散了几缕。她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发尾。

“别动。”

他替她把簪子抽出来,重新绾了一下。动作不熟练,手指太长了,簪子太细,绕了两次都没绕住。她站着没动,低头等他。第三次才勉强绾好,比她自己弄的松得多,但不会散了。

她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不下去吗?”

“你先。”

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把自己的下半身隐在桌后。

高步文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怎么了,想笑。

他拿起那朵胸花砸过来,不许她笑。

高步文忍住进了洗手间。

谢约自嘲一笑,靠在椅背上。

窗外广场上,音响切成了轻音乐,想必折叠椅已经快坐满了,司仪在试话筒,喂了两声。

高步文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重新绾过了,旗袍的褶皱也抹平了。唇膏没补,反而比有唇膏时还红艳。

她捡起那朵胸花搁在桌上,问:“你行不行。”

谢约又把那朵胸花砸过去。

“不是,我是问你下去晚没事吧。”

谢约看她的唇,说:“反正这种场合也轮不到我上台讲话,搭台子搭了一早上,上台露脸的是老头子。替爹作嫁衣裳。”

高步文没再催,挽了手包出门,谢约看她往门口走,直到门阖上。

高步文下楼后,庆典已经开始。司仪是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字正腔圆,从“三十年前中关村电子一条街”讲起,一路讲到长志大厦的落成。台下掌声按点响起。接下去是政府领导致辞,“优化营商环境”等老调常谈,等这一part过去,老谢总被请上台。没有讲稿,即兴发挥。

高步文看着台上这位头发灰白的人,再次想起那天在办公室的第一印象。朴素、寡言,无论如何跟“花心男人”这四个字挂不上钩,可见表象和面相是多么做不得准。

老谢总致辞后,LED大屏开始播放集团纪录片,讲长志的创业史。画面从电子一条街那间漏雨的门脸开始,旧照片一张一张翻过,里边只字未提谢约的继母,而是用了一整段篇幅讲原配,也就是谢约的母亲——跟着丈夫从汉卡做到PC配件、又从配件做到系统集成。配的画面是谢约母亲年轻时一张工作照,穿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站在流水线前低头工作。

画外音称其为“长志的奠基人之一”时,台下响起了一阵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掌声。

高步文知道这多少是有念旧成分在的,但更多的是精明,是场面上的本能,连愧疚都能盘成一场体面的秀。

她忽然想起谢约那句话:“替爹作嫁衣裳”。

替爹作嫁衣裳,替爹扮孝子贤孙,替爹把一段已经烂掉的婚姻重新裱进相框里挂出来给人看。

她往主舞台方向看了一眼。谢约不在嘉宾席上。他大概还在十九楼,或者刚洗完脸,正从洗手间出来,低头调整着领带……和她认识的那个谢约一样,人前必须体面,哪怕心里压着什么,脸上也要过得去。

纪录片之后是行业协会代表、银行代表、合作方代表依次发言致贺。轮了三四轮,管弦乐切了好几首曲子,台下开始有人走动、接电话、去洗手间。

谢约是剪彩环节才出现的。西装笔挺,扣子一丝不苟,从嘉宾席起身时顺手理了一下领带。跟每一位剪彩嘉宾握手寒暄,听对方说话时微微点头,举止得体、彬彬有礼,俨然一位沉稳干练的青年企业家。

高步文远远看着,心里说:台上台下两张脸,刚才在十九楼拿胸花砸她的时候可没这么正经。

剪彩仪式简洁隆重。老谢总、谢约、谢祥、政府领导、银行代表站成一排,红色绸带拉得绷直。司仪倒计时“三二一”,剪刀同时落下,礼花炮砰砰砰地炸开,彩纸碎片漫天飘。管弦乐切成了《欢庆序曲》,礼仪小姐端着香槟杯从侧台鱼贯而出。

典礼结束,自由交流开始了。

高步文从签到台旁的人群中穿过,目光锁定陆峥的身影。

但陆峥已经被一个人截住了。那人一身橘红色缎面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嘴角有个极浅的梨涡。恒信的祝小姐。

这种场合,拓展资源发名片的,不止杰明。恒信这样的龙头,今天他们的钟总也在四处周旋,想跟政府领导、银行代表或是上游渠道勾兑关系。祝小姐自然也撒了出来。

高步文脚步没停。而是缓步往侧面走了几步,到一个既不会显得在偷听、又恰好能看到陆峥侧脸的位置,停了下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端着。

这种场合,先到的不一定先得。话接得巧,比话接得早更重要。

她等。

陆峥这边,正跟祝小姐问起颐养计划的进展,祝小姐如是答。

陆峥听完有些意外,说:“风控亮红灯了,谢约还在推?”

祝小姐苦笑,说约总思维独特吧。随口说起谢约的“三明治搞康养不是风险,而是优势”的话。

陆峥眼神动了一下,但未露声色,祝小姐交换名片踩着高跟鞋走了,高步文上去搭话,陆峥比上次亲和,关注度还在颐养计划上,问既然恒信不愿意联合体,而谢约又想要口碑作品,那为什么不找另外有资质的企业来推联合体呢?

高步文说:“找了。但行业里信息传得快,大家都知道恒信拒绝的原因是三明治结构风险,风控过不了。别家也不愿意冒这个头。包括贵司我们也沟通过。”

陆峥闻言,说:“想起来了,陈经理确实跟我提过一嘴,我当时思维没打开。不过刚才祝小姐说到谢约那句话——‘三明治干康养不是劣势,是优势’。很有启发性啊。”

高步文一顿。

心道谢约那句话,当初是为了堵恒信的口,临时编出来的,没想到陆峥当作彩蛋。

陆峥问:“你们目前走到了哪一步?”

“我们在争取以知识产权换署名,免费授权方案框架给恒信。”

“已经跟恒信提了吗。”

“还没有,打算今天跟他们沟通。”

昨晚她和赵志诚做了分工,约定她负责跟谢约沟通,让他不要在品质标准上松口;赵志诚则负责在今天庆典上堵恒信的钟总。但钟总今天也忙着拓展上游资源,赵志诚到现在也没能搭上话。

陆峥说:“你们暂且不要找恒信了。这样,明天我要去深圳开会,今晚的航班。所以今天下午还有几个小时的空档。你们团队过来碰一下。”

高步文心头一跳,但没有喜形于色,镇定地说了声好。

陆峥说:“三点吧。带上颐养计划的方案框架。当然,如果要走联合体,最好长志这边也出席一下。”

高步文道谢,然后告辞去找赵志诚和团队。

赵志诚和团队正站在石狮子旁边,大家手里都攥着没发完的名片。

高步文上去把陆峥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杜洋第一个叫起来:“柳暗花明啊!”

小米眼睛都亮了:“睿华康养?那是陆峥自己的公司——她本人牵头的!”

“天上掉馅饼呐。”另几位纷纷嘀咕。

赵志诚最冷静:“下午三点来得及吗。方案框架我们有现成的,但长志这边今天庆典,谢约不一定能出席吧。”

“找陈援。”高步文说。

陈援正在主舞台旁边维护会务秩序,手里拿着对讲机,额角一层细汗。

高步文上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援听完,脸上浮起一层意外的喜色。

“那好啊。睿华的资质仅次于恒信,而且陆总本人是协会副会长,她牵头来做,分量可不一样。不过约总今天没法抽身,市里领导下午还要参观园区,流程排到四五点了。”

“可陆总只有今天下午有空。”高步文说。

陈援想了想,低头翻手机,往侧边走了两步,给谢约发了一条微信。过了大约半分钟,回复了。他看了一眼,抬头对高步文说:“约总说让我代他去睿华开会。”

高步文说:“那就麻烦陈总了。”

接下来杰明团队收起名片。中午长志安排的酒店宴席也不参加了,几个人打算回公司把颐养计划全套材料再过一遍。

高步文临走时往主舞台那边望了一眼。谢约正陪市里几位领导参观刚揭幕的颐养计划样板间展板,礼仪小姐在前面引路,他在听领导说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忙起来头也不抬,完全没朝她这边看。

她没过去打招呼。走了。

阳光白得发稠,停车场在正午的日头下暴晒着,车顶上还沾着庆典的彩纸碎屑,被风一吹,红的金的绿的翻着个儿往后飘。她打开车门上车,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谢约的微信:你怎么这么早就走。

这家伙,明明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走了。

她回了句:你忙吧。

然后发动引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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