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商时序实在是开始得太早了, 实际只占用了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剩下就只是无所事事地等待。
林杰歪倒在沙发上补觉,倒头就睡, 睡得很沉, 室内的响动根本一点不影响他。
造型师跟助理被带到休息室休息。
商时序坐在另外一张对着镜子的单人沙发上,审视着自己的外表。
她说他太高,体格太大, 她不喜欢。
镜中人的五官浓烈, 轮廓分明,抬眼直视时带着一股锋利而尖锐的气质, 却蹙着眉, 神情阴郁。
他原本不该在乎任何人的评价。
哪怕有人不喜欢,也只该一笑而过, 丝毫不在意,而不是在这里患得患失。
因为从众多追随而来的目光之中,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外貌到底如何。
每个人的审美是主观的, 但美貌是客观的。
只是有个人在主观上给他下了死刑。
今天商时序选的是之前很少穿的风格。
主体是柔和内敛的灰蓝色调, 不怎么张扬, 还加了副无框眼镜,将眉眼间那股子冷峻往下压了又压, 彻底打磨温润, 到底折腾出来点斯文的样子。
因为几乎没有赘肉与脂肪,穿上衣服后,他看上去其实可以称得上一句削瘦, 奈何天生个子高,体格再怎么也小不到哪里去。
当他穿那种无袖与略紧的衣服时,才能清晰地看出覆在肩背与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只是坐在镜子前, 不自觉地蹙眉,又流露出些许阴沉的神色。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表不自信。
商时序很不确定,只能看出造型师是很满意的。
只是……其他人呢?
林杰醒过来的时候,坐起身,就看见商时序坐在镜子面前皱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于是林杰又默默地躺回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心想他就说了,缺少睡眠人就会变得暴躁。
僵持的状态直到响起敲门声才被打破。
“舒小姐到了。”
得救了,林杰从沙发上被解封,坐起身来,一脸得救了的表情。
他感激地看向舒玉。
舒玉一头雾水,好在造型师已经热情地把她迎到一边坐下,递给她一本厚厚的图册。
两人衣着风格的主基调已经定下,因为是见长辈,所以不能像舞会宴会那样华丽,总体偏向保守。
舒玉翻了翻,眼花缭乱,选择困难症发作。
尤其但凡她稍微在一页多停留那么一会儿,造型师就会热情地给她介绍服饰的优点。
每一件讲的全部都是优点,根本不讲缺点。
舒玉本来就耳根子软,每次都是听别人怎么讲就觉得有道理,这下子完全选不出来了,难以定夺。
而且造型师似乎有全部让她试一遍的意向。
“舒小姐我发现你皮肤白,也很适合这件!从这页到这一页,都适合你哦!”
“就是不知道穿起来怎么样,我们一件件试吧?从第一件开始。”
舒玉:“一件件试吗?”
虽然她也挺喜欢被人打扮得很漂亮,但是现在好像距离九点启程去见商时序的爷爷只有半个小时了。
来不及了吧。
她又开始犹豫。
造型师被林杰提醒了时间,反应过来,遗憾道,“这次来不及了……舒玉小姐可以说说您喜欢的风格,类型,还有对衣服的要求,我来帮你筛选一下。”
“我不太清楚……”如果给舒玉选择题的话,倒是能选出来,但是现在骤然让她给出要求,一下子反而想不出来了。
而现在时间又紧迫,舒玉有点着急,越着急越想不出来,生怕耽误时间,于是道,“都可以,其实给我随便找件就行了。”
“先选出五件你看着顺眼的,然后让造型师再帮你选五件。”
商时序接过了主导,简单粗暴地做了决定。
他望向造型师,给出了要求,“以舒适为主。”
最终选定了一件很古典的天蓝色连衣裙,这一件衣服看着不怎么显山露水,穿起来却是最惊艳的一套。
而且这个颜色搭配上珍珠耳钉很好看,造型师还特意给商时序的袖扣跟也换了同样的珍珠。
舒玉换了衣服,做完发型,正坐在沙发上等着鞋子送到。
来送鞋子的是vic团队的人,客气拘谨地打过招呼后,直接半跪在地上,要亲自给舒玉换鞋。
舒玉有点不自在,她很想说,“我自己来就行了。”只是担心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毕竟好像对人家来说这样换鞋都成为固定流程了,她特意说出口改掉显得很矫情似的。
但又受不了被人这么跪着服务,要被脱鞋的时候下意识往后蜷缩了一下。
商时序看了一眼林杰。
林杰心领神会,客气地将团队的人往外引,“送到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必了,跑这一躺辛苦了。”
舒玉抬头,望向商时序,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好看的下颌线,轮廓分明,线条锋利。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体贴。
舒玉弯下腰,自己穿好鞋,拎起裙摆试了试,鞋底很软,尺码非常合适,穿着轻快。
林杰从门外探出来半个身子,问,“好了吗?”他敲了敲手腕上的表,“时间到了,该走了。”
舒玉放下裙摆,轻快地转过身,“好了。”
商时序则是慢了半拍,他垂眸,看着绸缎般的裙摆略过自己的腿边一瞬,随即因为重力垂落。
等裙摆完全落下,他才抬起眼,“嗯”了一声。
.
舒玉在车上时一直看着窗外,最终忍不住降下车窗,让冰冷的风吹自己的脸。
她并不擅长与人社交,也不擅长讨好长辈,看起来还算讨喜其实是因为擅长忍耐与沉默。
这个世界上有效的沟通是很少的,大多数人只是想单方面表达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愿望,以及希望别人做什么,这个时候只要听着就好。
但这种方式并不十分有用,很多人需要听者给出反应,给出相对应的情绪。
这是舒玉最不擅长的。
她嘴笨,通常都是多说多错,最好还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车在一栋庄园前停稳。
舒玉下了车,心想自己可千万要少说话,然后闷头就往前走去,还没走出几步被商时序拽住了裙子垂在后腰的腰带一头。
她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商时序伸出手臂,示意她搭上,“舒小姐,稍微等一下你的男伴。”
舒玉“哦哦”几声,挽上他的臂弯,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商时序侧首,“不用这么紧张,有什么感到为难的就叫我。”说完带着她往里走。
客厅里,商老爷子正襟危坐,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早起,换了一身衣服。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对商时序不怎么抱希望,“总觉得时序在糊弄我。”
商父道:“时序这孩子不会在这方面说谎。”
商母:“能带人回来就已经像做梦一样了,孩子有心糊弄我们也是因为心里有我们,到时候别让他们难堪,相亲的事情也停一停吧,这东西逼不来。”
等到商时序真的领着一个女孩出来,商老爷子十分热情地跟人握手,但心里多少不怎么信。
因为面前这个女孩太听话了,乖巧得很,跟商时序曾经描述过的理想型南辕北辙。
当时也是因为被逼婚逼得不耐烦了,商时序才列出择偶标准,并表示如果有这样的异性,他才肯结婚。
首先能力要强,需要是专业领域内的佼佼者,还需要跟他一样热爱运动。
第二就是如果夫妻两人之间要是想有共同语言,那么最好经历有相叠的地方,例如一样的大学,一样的学历。而且两人性格最好有相似之处,女方要有自己的主见,做事干脆利落,不要犹豫。
第三才是长相外貌,在这一点上商时序倒没过多说要求,就说健康最重要,但商老爷子清楚,没有要求才是最高的要求,现代人想要保持健康这一条就很难了。
在商老爷子看来,商时序的要求完全就是一个翻版的他自己,按照他对自己外貌的严格要求来看,对女方的要求恐怕也是性转版的自己。
商时序本来就难搞,再加上一个女版的商时序简直就是双倍难搞。
之前相亲失败,商老爷子问商时序到底对人家哪里不满意,明明女方非常优秀。
商时序说没缘分,互相都瞧不上。
商老爷子叹口气,看向坐在商时序身边的舒玉。
这女孩一看就跟列出的那三条毫无关联,光看露出的手臂没什么肌肉就知道不怎么热爱运动,开口时轻言细语,温婉得很,一旦碰到什么拿不准怎么回答的问题就扭头看商时序,长相也柔柔弱弱的。
商老爷子心想看来是真的是被逼急了,来找人糊弄他了,这女孩别说跟商时序之前的择偶标准有什么符不符合的了,而是完全南辕北辙。
只是找来的这女孩也实在讨喜,不管他说什么都听得认真,问点什么也都板板正正答了。
商老爷子忍不住问她更多问题,“你跟时序是怎么认识的啊?”
舒玉正襟危坐,回话时有点磕巴,“我跟林杰先生的妹妹是朋友,有天搭林杰的车时偶然跟商先生认识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恋爱多久了?之前怎么不早点来看看我们这些长辈?”
舒玉头都开始晕了,她本来就紧张,一下子这么多问题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只好侧过头求助似地看向商时序。
商时序:“三年前,三年,因为之前我没打算跟她结婚,只跟她恋爱。”
商老爷子想起了之前商时序的不婚宣言,还是忍不住生气,“不负责任!”
他喝了一口茶,缓了缓,道,“你们可别编故事来骗我这个老头子了。时序,算了吧。”说着摆了摆手,“找个人来糊弄我没什么意思,之后我不会逼你这么紧了,你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恋爱,也不愿意结婚,我想着你起码要有跟人接触的机会,见多一点人,遇到真爱的概率也会大一些。”
商老爷子道,“相亲慢慢相也没有关系,但是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真爱的,哪怕相亲不成,就互相认识一下,当个朋友也可以。”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甚至变得有点沉重,接下来是一片沉默。
就连向来都担当气氛调节的林杰也眼观鼻鼻观心,不去当这个出头鸟。
作为一个性格内向的人,舒玉原本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当最先开口的那个人的,但是她这次是拿了六位数的酬劳来的,必须得为老板解忧,对得起工资。
舒玉结结巴巴开口,“不、不是的,我、我跟他确实是真的……呃,真爱。”
她的脸颊微红,杏仁眼很水润,说话时意外的羞赧,反倒很像是恋爱中的人。
舒玉低头,顺了顺气,再开口时就流畅很多,“之前吵架确实是因为时序不肯跟我结婚。”
“那你说说,既然是真爱,为什么不肯跟你结婚?”
舒玉一下子又被问住了,她急到脸都更红了,“这、这个……”背后出了一身汗,不自觉地又去看商时序,讷讷道,“让、让时序来说吧。”
说完就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内心灰暗成一片,开始后悔,怎么能把问题抛给老板呢?应该编一个的!
但为时已晚,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商时序。
舒玉也悄悄偷看他,但是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一下子又吓得收回了视线,认认真真盯着自己面前杯子里的茶叶,仿佛里面有金子似的。
商时序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垂眸,冷静地开了口,“如果结婚,就意味着我要因为她的各种情况而担忧,我会不自觉地想她,设想我不在时她到底在做什么,设想她未来的境遇,焦虑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为了未曾发生的那个可能而日夜难眠。”
“我想,我没办法主动去负担起另外一个人的人生,那太沉重也太失控了。”
一个人出生,天然地就跟这世上的人产生了联系,血缘构筑起这个人最初的关系,而后则是无血缘的关系,但在前者跟后者当中,爱人都是最亲密也最特别的。
无论是父母还是兄弟姐妹,抑或是朋友,都只能互相陪伴一段时光,他们都有更亲密的关系。
商时序会忍不住为他们的人生而担忧,但并不会因此而如此牵肠挂肚,因为他的亲人或者朋友身边都有比他更亲密的人。
如果一个人在乎另外一个人,他就会因为那个人的痛苦而痛苦,因为那个人的生老病痛而痛苦,而这个痛苦的程度取决于在乎的程度。
不管是亲人、朋友亦或者爱人,让他在乎的那些人,也迟早会让他痛苦。
这个道理,商时序是在自己的亲生母亲去世后就懂得的,尽管那时候他仍旧只能算个孩子,但彼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地避免痛苦的来袭。
所以他开始尽量避免跟人产生联系,他很早之前就不再交新的朋友,只保持着跟两三旧友的联系,不去看,也不去产生新的联系,就不会因为另外一个人的经历而被牵扯情绪。
已经拥有的那些联系,商时序已经做好了为此痛苦的准备,但痛苦也有程度之分。
亲人,朋友,爱人,占有的份额是不一样的,哪怕是亲人跟亲人之间,占有的份额也有细微的差距。
但他实在还没做好更多的准备接受更亲密的关系联结,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我跟她成为了恋人,但我并不想让她更进一步,从恋人升级成为妻子,占有我更多的情绪,也不想给予她更多关注,只想让她停留在比朋友更亲密一点的位置上。”
他平静道,“所以她很生气,离开了我,也就是因为那次,我发觉其实我给予她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恋人的程度。”
“我会因为她而痛苦,无论是想到她,还是失去她,亦或者离开她,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会令我痛苦或喜悦。”
“所以,我决定追回她,如果她之后想结婚,我就跟她结婚。”
他自认为已经做到除却命运之外能做到的一切,但正如爷爷所说,人无法抵挡命运的降临,他也没法抵挡对她不自觉地在乎。
那跟结交朋友不一样,他完全无法自控。
商老爷子盯着他半晌,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假来,才点了点头,感叹道,“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真的能跟人恋爱了。”
时序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尽管这孩子长大之后情绪掩饰得越来越好,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知道时序流露出真正的情绪时是什么样子。
但仍旧不敢置信。
他竟然真的爱上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完全不符合理想型的人。
这下子,商老爷子才真正确信两人的关系,转过头对着舒玉道,“之前是我不好,我还以为你跟商时序联合起来骗我呢。”
舒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您很好。”
商时序斜斜瞥她一眼,心道,小骗子。
她都不敢否认后半句。
最好的谎言其实就是真话,因为那些话带着真实的情绪。所以最好的谎言是不合时宜的真话。
商老爷子这下子才真正高兴起来,他其实看到舒玉第一眼就喜欢这孩子,这下更是开心。
他拍着舒玉的手哈哈大笑,“我就说,什么理想型,商时序以前肯定是跟我瞎说的。”
到了最后,真正携手的人这不是完全跟理想型截然相反嘛!
.
经历过上午这一场,舒玉感觉自己比工作一整天还要累。
她以为只是简简单单吃个饭,见个家长,谁知道一波三折,还差点被拆穿。
幸好她比较机智,知道有事就求助老板。
舒玉坐在车上,整个人瘫在座椅上,累到一句话也不想说,哪怕对面就坐着商时序,但她也没心情因为他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了。
毕竟情绪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林杰坐在一边商时序身边,跟舒玉一个样子,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也没多轻松,心情跟着大起大落,现在也是筋疲力尽。
三个人里也就商时序坐得板正,视线略过舒玉,略停了停,才落到林杰身上。
他蹙眉,“你什么也没说怎么还这么累?”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做才累好吧,你们只需要专心紧张就可以了,但我可是替你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总之,可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之后时不时带舒玉过去吃顿饭,大概能稳住你爷爷一两年吧。”
现在商家的情况是,只要商时序有能力恋爱,长辈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舒玉闻言抬起头,有点期待地眨眨眼,也就是说她还能继续做这个兼职至少一两年吗?
好像要发财了。
别说一两年,再有两三次,她就能财富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