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家人

人,快来摸摸本喵

路星野叼着藕片的嘴巴慢慢转过来。

四目相对。

“陈姐……”

“你吃的什么?”

路星野把藕片从嘴里拔出来。

“……素菜,很清淡,没有热量。”

陈姐低头看了看那片裹满红油的藕。

又抬头看了看路星野油光满面的脸。

“路星野。”

“在。”

“你的减脂餐呢?”

“吃……吃了,”路星野咽了口唾沫,“这是精神餐,缓解工作压力的。”

“路星野!”

王大爷的拐杖“哐”地往地上一杵。

“大妹子!”

老头的嗓子盖过陈姐。

“大过节的你吵吵啥?人家小路好不容易吃口热乎的,你当人家后妈呢!别站着碍事,坐下吃!”

刘阿姨马上接腔,递过来一双筷子。

“来来来,坐这儿,你们搞文艺的成天饿着肚子,看着都心疼。”

没等陈姐开口反驳,戴老花镜的阿姨已经拿了个马扎塞到陈姐屁股底下。

陈姐站在原地。

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她转。

往她怀里塞了筷子、纸巾、湿巾、花椒油碟和一碗冰粉。

动作之快之猛,平生罕见。

她张了张嘴。

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路星野缩在军大衣里,用筷子尖戳着碗底。

大气不敢出。

唐妙也醒了。

她从毯子上坐起来,走到桌边。

把空碗往陈姐方向拱了拱。

台阶多了,不下都难。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姐呼了一口气。

抬起手,把工作手机关了。

屏幕暗下去。

拉开马扎。

坐下了。

刘阿姨见状乐了。

“对嘛!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好喝好?”

王大爷在旁边帮腔:“大妹子你尝尝这个鹅肠,可新鲜了!”

陈姐从锅里捞了一筷子鹅肠。

蘸了蒜泥油碟。

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彻底停滞。

口腔里爆发的味道,太熟悉了。

她是重庆人。

十八岁之前,家住南岸区的老居民楼。

阳台上晒着她爸的背心和她妈的花围裙。

楼下的苍蝇馆子到了冬天就支起铜锅,牛油熬化的味道顺着楼道往上钻。

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写作业。

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就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看楼下的人吃火锅、喝啤酒、拍桌子划拳。

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北京。

一路打拼,跳槽到上海,再去洛杉矶谈合同,去戛纳走红毯。

手里的包从几十块钱的地摊货换成了几十万的高定限量款。

走的每一天都在跟过去切割。

切到最后,变成了只吃沙拉、喝白水的精致机器。

她走得太远了。

远到快忘了这个味道。

陈姐嚼着那筷鹅肠。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夹菜的手稍微快了一点。

路星野偷瞄了一眼。

又瞥了一眼。

然后极其谨慎地把盘子里那块他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片鲜毛肚……

夹起来。

放进了陈姐碗里。

陈姐低头看了看碗。

抬头看了看路星野。

路星野迅速扭过头去。

端起搪瓷缸子假装喝酸梅汤。

陈姐用筷子夹起那片毛肚。

吃了。

王大爷乐呵呵地往陈姐碗里又添了两片肉。

“大妹子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刮跑。”

陈姐往油碟里又加了一勺蒜泥。

埋头吃起来。

唐妙趴在挡风板后面,下巴搁在前爪上。

她看着陈姐的背影。

西装外套的肩线在灯光下笔挺。

但坐在马扎上的姿势不再是职场上那种准备起身的紧绷。

她的肩膀放下来了。

唐妙的眼皮打架。

江风裹着锅底料的余温吹过来,暖融融的。

这趟船值了。

她迷迷糊糊想。

重庆的灯火在眼皮底下一明一灭。

游轮的这一幕被阿晴全看在了眼里。

她靠在上层甲板的栏杆上,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精心挑选了很多好看的角度。

唐妙窝在王大爷的膝盖上消食。

豆豆凑在脚边。

两只小东西挤在一堆,橘色的和黄色的毛交叠在一起。

发给程欢的时候,附了一句:

【你家闺女吃得可开心了,胖了一圈。】

……

上海。

程欢窝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抱着一杯速溶咖啡发呆。

新工作入职第二周,项目代码写了十二个小时,全身都是僵的。

她点开阿晴发来的消息。

几张图外加一段视频。

小橘猫整张脸埋在不锈钢碟子里,嘴边挂着一缕毛肚。

毛被江风吹得蓬乱。

配上那个吃到翻白眼的表情……

程欢“噗”地笑出了声。

往下翻。

下一张是全景。

甲板上灯光昏黄,锅底的红光映着一圈人影。

大爷大妈们笑得皱纹全挤在一起。

有人举着酒杯,有人弯腰给小猫夹菜。

影帝路星野裹着军大衣坐在最中间,满嘴红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再点开那段视频。

橘姐和豆豆并排瘫在毯子上。

一只橘猫,一条黄狗。

肚子全都鼓得高高的。

八只爪子朝天伸着,瘫倒的姿势出奇的一致。

背景里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吆喝:

“这个肉快捞,莫要煮老了!”

“来来来,碰一个!”

……

程欢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就酸了。

画面太像小时候了。

过年的时候,大人们围坐在圆桌前喝酒吹牛。

七大姑八大姨嗑瓜子唠嗑,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她和表弟表妹钻在桌子底下抢糖吃,被奶奶拎着耳朵拽出来。

满屋子全是说话声、笑声、碗碟碰撞声。

热腾腾的。

那时候她不觉得珍贵。

以为年年如此,以为这种日子跟空气一样理所应当。

后来她长大了。

奶奶走了。

亲戚们各奔东西。

微信群里偶尔蹦出一条拜年消息,点开一看是群发的。

过年再也不像过年。

程欢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她翻到通讯录,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备注名叫“菜市场老刘头”的账号。

这个号是上次在论坛上加的。

老刘头不太会用手机,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肉摊照片,个性签名写着“新民菜市场猪头肉老刘”。

程欢把阿晴拍的照片挑了三张。

橘姐吃毛肚、橘姐和豆豆并排瘫着、橘姐背着新包在甲板上走的侧影。

点击,发送。

附了一段话:

【刘叔您好,我是之前在上海遇到小橘猫的那个程欢。

她现在在长江游轮上,很安全,吃得很好。

旁边那只小黄狗是她新收的小跟班。

她一切都好,您放心。】

发完她又犹豫了一下。

补了一句。

【她还是那么爱吃。】

……

第二天一大早,老刘头来了消息。

先是一长串感叹号。

然后是一段语音。

程欢点开。

嘈杂的背景音先传了过来。

鱼摊的水声、剁肉的声响、有人在远处喊“白菜三毛一斤”。

然后是老刘头的大嗓门。

“哎呀妈呀!大姐你快来看!大姐!橘宝来消息了!”

隔了两秒。

鱼摊大姐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咋了咋了?!”

“有人给发照片了!橘宝在船上呢!吃火锅呢!还交了个新朋友!”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鱼摊大姐的声音从远到近,最后直接贴到了话筒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沉默了三秒。

然后大姐的声音变了调。

“这丫头……又胖了。”

很重的鼻音。

“好好好,胖了好,胖了好……”

语音到这里断了。

六十秒的限制。

过了半分钟,第二段语音来了。

这回是张大爷的声音。

背景里老刘头还在嚷嚷。

“闺女啊,你跟小橘认识?那你帮我们看着她点啊。”

“这丫头心大,光顾着吃不懂照顾自己……”

“你跟她说……”

张大爷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你跟她说,家里一切都好,摊位费没涨。”

“大姐的鱼卖得可好了,我的摊子今年准备上新品了。”

“让她在外头好好玩,别惦记家里。”

“想回来随时回来。这儿永远有她的窝。”

程欢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

天亮了。

咖啡凉了。

代码还亮在屏幕上。

窗外是上海早高峰的车流声。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语音条,看了很久。

有些人素未谋面。

但就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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